彼岸集团，任务运营中心，验收三组。
周栗拿着喷壶给绿萝浇水，浇到一半停了手，拿指腹擦了擦叶子上落的灰。曦月“失联”的第四十七天，她的工位还是老样子。
绿萝换过三次土——周栗养的，越养越旺，旺得有点讽刺。键盘上的灰擦了，可键盘膜一直没揭；椅子的高度没动过，椅背上还搭着那件米色的开衫，周栗说“万一她回来冷呢”。陆知遥每过几天就骂一次“占着工位，招领”，骂完谁也不许动。
今天下午，三组开了一个短会。
短会的议题只有一个：汇报“薪火失联人员定位”的最新进展。这本来不是验收三组的业务——定位归技术部——但陆知遥硬是把它塞进了三组的例行议程，理由是“她的绩效要月度归档，得知道人在哪儿才能寄对账单”。
理由找得毫无诚意。没人戳穿。
“说进展。”陆知遥敲了敲桌子。
白栎顶着两个黑眼圈站起来，点了点投影：“定位于上周取得突破。之前我们的问题是——对端世界未收录，没有坐标基准，相当于在一片没有路标的海上找一粒沙。上周，沙子自己动了。”
投影切换，一张波形图。
“她的通讯器还在发应急信标。信标很弱，但是——它动了。”白栎激动地敲着图，“它跟着某个东西移动，轨迹完全吻合一个‘活人’的作息：工作日白天定点，深夜回落，偶尔长距离位移。我们拿着这条轨迹，反推了对端的空间坐标，误差第一次收进了一个恒星系以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轨迹细节呢？”有人问。
“细节。”白栎调出轨迹图，放大，“你们看——她白天九点到晚上九点，待在一个固定坐标，持续十四个小时；深夜，移动到一个次级坐标，停留六小时。每周五天重复。中间有两个整天的间隙，坐标变化频繁，散在十几个点位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懂的人都听懂了。
“工作日上班，”周栗小声说，“晚上回家。周末……出门。”
“她在过日子。”白栎说，“她在那边，正儿八经地过日子。”
陆知遥坐在最前排，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话。此刻她盯着那条轨迹，忽然问：“两点十四分——她每天几点开始‘回家’？”
白栎翻了下数据：“平均入夜回归时点……大概是本地时间的晚上十一点上下。”
十一点。陆知遥闭了下眼。
曦月这丫头，以前在三组，也是十一点下班的那个。加班到大厦熄灯，最后一个走，走前还要把组里每个人的杯子刷一遍。
“说下一步。”她说。
“下一步，缩小误差，锁定世界坐标，然后排期回收。”白栎的声音亮起来，“技术上，我们需要她再活跃三个月，让轨迹覆盖足够的周期，我们就能把坐标算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还得在那边过三个月那种日子。”周栗接了一句，不知是喜是忧。
“不是三个月。”陆知遥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是无限期。”陆知遥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盯着那条毛茸茸的轨迹，“定位要三个月，坐标校准要两个月，回收窗口的测算和审批，至少四个月。你们加一加。”
会议室里没人算。不用算。
九个月起步。
“所以，”陆知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今天这个会，结论就一条：她短期内回不来。你们谁也别指望，也别难过——难过不影响定位进度，省省力气。散会。”
散会后，周栗留下来收拾会议室。
她把投影关掉，看着白板上那张没擦的波形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存着一张照片：入职团建那天，曦月站在最边上，比着剪刀手，笑得又憨又假。
照片下面，她打了一段话，又删了；重新打，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早日归队。」
消息发往一个再也不会亮起“已读”的对话框。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曦月你个混蛋，特务都没你能藏。”骂完，抹了把眼睛，关灯，锁门。
而在两万四千光年之外，某个未收录世界的城中村隔间里。
曦月趴在床上，就着终端屏幕的微光，读完了今天的“家书”——应急链路昨夜挤进来的一批缓存消息。彼岸的家人们不知道这些消息要多久才能送到，他们只是照常地发，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音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喊话。
陆知遥的消息最短，也最像她：
「验收三组季度考核，你挂着名。绩效C。理由：旷工。」
后面跟着第二条：
「申诉期十五天。申诉材料我已经替你写好了，理由是工伤。你最好活着回来签字。」
周栗的，最长，从实习生一路写到火锅：
「组里新来了个实习生，笨得像当年的你。绿萝我养得可好了，等你回来它都能盘蚊香了。王有财上个月终于通了任务，验收那天我替你喝了三杯。你欠我一顿火锅。」
白栎的，技术宅的关心方式，通篇都是参数：
「信标很稳。你的作息很健康。这是我半年来见过最标准的生存曲线，比我们大多数在编员工的都标准。保持。别熬夜——虽然我知道你看不见这条。」
最下面是那条没有署名的，只有一行字，格式却眼熟得让她鼻子发酸——那是她自己的格式，验收员的专业格式，被某个人原样模仿了去：
【留言·非任务】
【内容：活着。】
【备注：这是命令。】
曦月趴在床上，看了很久。
终端的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抱在怀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回收排期表在服务器里慢慢生成着，她看不见那串数字——但她会算。定位三个月、校准两个月、审批四个月，这些流程她比白栎还熟。九个月起步，一年为限。
一年。她在这个世界，可能还要活一年。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抱着终端的时候，她第一次没有把“回家”当成唯一的念头——因为“这里”这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换了一个读音。
从一个流放地，变成了一个——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