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厉进了看守所的第九天，曼陀罗的资金线，忽然自己动了。深夜的总裁办公室只剩一盏灯，颜芊薇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系统提示】曼陀罗资本账户异动：三笔紧急转账，总额一亿二，收款方均为同一主体——临江柳氏商贸。
【提示：柳氏商贸，法定代表人：柳曼。】
“柳曼。”颜芊薇盯着那三个字，声音很平。
“您知道这个人？”曦月问。
“知道。”颜芊薇说，“柳月茹的生母。名义上是个家庭主妇，实际上一辈子没做过一天饭。柳月茹进颜家的手续，就是她办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小时候，她常来家里。逢年过节，提着水果。我妈让她留下吃饭，她从来不吃，说‘不合规矩’。现在想想——她不是不吃，是不敢。一个把自己女儿当货押出去的人，哪有资格坐在那桌饭上。”
“那她现在急着收一亿二——”
“说明她慌了。”颜芊薇的眼神冷下来，“蒋厉被抓，线头烧到曼陀罗，曼陀罗烧到她。她在把钱挪到安全的地方，或者……在给自己买退路。”
【系统建议】柳曼与宋家存在分成矛盾（依据：资金流向不对称）。建议：远距离观察，寻找突破口。
第二天是周六。颜芊薇的行踪很固定：上午公司，下午回公寓。柳曼的行踪据线报：下午三点，城郊云雾茶庄，与人“喝茶”——线报来自金世恒的眼线，只确认了茶庄，不知道见谁。
这是个机会。柳曼是整个复仇拼图里最深的一块，若能弄清她与宋家的裂痕，后面的仗能少打一半。
于是周六下午两点，一辆挂临时牌照的旧凯美瑞，汇进了出城的车流。驾驶座上的曦月，帽檐压得很低。
她给颜芊薇的理由是“回老家看我妈”——秦昭的备忘录里又添了一条，但管不了周末。而她自己知道，她去干什么：替系统，替宿主，看清楚柳曼身后到底站着谁。
车开四十分钟，云雾茶庄到了。半山腰，竹林，一栋两层的木楼，游客不多。曦月把车停进观景台的停车位，挑了个能看见大门的位置，掏出手机装作拍照，实际开启终端的远距拾音。
三点零五分，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茶庄门口。先下来两个戴墨镜的，然后是一个穿香云纱的女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宜，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温润，眼神却不温润。
柳曼。
曦月见过她。很多年前，颜家还好的时候，家族聚会的合影角落里，总有这个女人半张脸——提着果篮，笑着，站在所有人的边缘。
三点四十分，二楼临窗的包间里传出的对话，被终端断断续续地还原成了文字：
“……蒋厉这边你们自己兜住。曼陀罗的账，我挪了，怎么了？这些年我给你们宋家背了多少事，挪点钱怎么了？”……“姓宋的要是敢动我，我就把二十年前的账全抖出来，大家一起去死。”……“月月那边我安抚得住。你们最好也安分点。”
曦月伏在方向盘上，飞快地记录。
对话不长，但信息量足以让整个复仇棋盘重新洗牌：柳曼在私吞，柳曼在要挟，柳曼和宋家的同盟，从里子到面子都裂了。
原文转译完毕的那一刻，她做出一个事后被自己骂了半年的决定：跟。
柳曼的商务车下山，往市区方向去。曦月的凯美瑞保持着两百米，不近不远。她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过跟车守则第一条：保持距离——这个距离，理论上是安全的。
理论上的事，最靠不住。
高速出口，前车忽然减速，曦月跟着刹车。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通讯器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警告——
【距离锚点：620米】
【信号衰减】
【链路中断倒计时：3……2……】
中断的那一刻，曦月正以八十公里的时速行驶。
她后来完全不记得那一秒钟发生了什么。据后车司机的行车记录仪显示：那辆旧凯美瑞直挺挺地骑上了导流线，右前轮擦着护栏拖出一条刺耳的白痕，然后猛地拐正，歪歪扭扭地停在应急车道上。
曦月伏在方向盘上，双手抖得握不住，脑子里一片嗡鸣——失联的那一瞬，就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她听不见喇叭声，听不见刹车声，全世界只剩下通讯器在怀里发出的、急促的、断线的电流杂音。
她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把什么交给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
三秒后，前车等红灯，距离缩回五百米以内。
链路重连。
曦月大口大口地喘气，把车靠稳，缓了整整五分钟，才重新跟上去——这回，隔着一千五百米，只远远看了一眼：商务车进了市区，拐进了一个她记下的路口。
够了。情报到手，撤。
当晚，总裁办公室。颜芊薇听完柳曼茶庄的原话转述，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言自语，“我爸和宋家争临江那块地，输了。半年后，柳月茹被‘慈善收养’进了颜家。我一直以为那是可怜她，原来是落子。”
她抬起眼：“0913，你今天，去哪了？”
“系统没有实体，无去处的概念。”
“哦。”颜芊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处的什么上，“可你今天的声音，一直在发飘。”
曦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今天的声音，确实一直在发飘。链路重连之后的三个小时，她的每一个字都踩不实。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她掩饰了二十年职场，从来没有失手过。
“……风大。”她说。
“你连风都没有。”颜芊薇说完这句，合上了文件，没再追问，“回去吧。今晚的排查到此为止。”
“……好的宿主。晚安。”
曦月合上终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在工作日志上，用最严肃的字号写下今日复盘的第一行：
【规则更新：失联三秒，等于失魂。】
【结论：别再跟了。贴身，是唯一的安全驾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