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晴天。
下午三点,一辆快递公司的车停在月资楼下,收件人:颜芊薇。寄件人一栏空白。
经济战的溃败之后,宋家把最后半张脸也撕了下来。
快递被例行送到了前台。前台小姑娘照章办事,拆开验视——拆开的一瞬间,她的脸色变了,盒子被原样封上,直接送到了十八楼。
盒子送到的时候,颜芊薇正在开会。秦昭抱着盒子进去,脸色白得吓人。颜芊薇看了一眼秦昭的神色,宣布休会十分钟。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照片。翻拍件,画质粗糙,但一眼可辨——那是滨海路车祸的现场。扭曲的护栏,破碎的车灯,被白布盖住的轮廓。照片下方打印着一行日期,就是那一天。
另一样,是一张打印的卡片,只有一行字:
“颜总,故人故事,勿再提起。提起一次,照片里的事,就让别人也经历一次。——关心你的人”
秦昭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卡片。
颜芊薇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照片是翻拍的——原片当年被警方调走,流出只有一种可能:经手案卷的人。照片的角度、焦距,甚至翻拍时玻璃反光的纹理,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恶意:对方在告诉她,我们不只是知道,我们留着证据;我们不但留着,我们还敢寄给你。
这是宣战书。越过了商战所有规则的最后通牒——从此以后,矛头不再对着她的公司、她的钱、她的名声,对着的是“人”。是对她、也是对她身边每一个人的人身威胁。
曦月是在三分钟后赶到的——系统在她看到快递签收信息的瞬间就拉响了最高级警报,她从消防通道冲上十八层,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
冲进办公室,她看见的场面是:秦昭扶着桌角在发抖,几个高管闻讯聚在门外,脸色各异;而颜芊薇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是这座城市晴天里最寻常的景象——车流、行人、阳光。阳光落在她捏着照片的手背上,指骨绷得笔直。
“总裁。”秦昭的声音发颤,“报警。这次必须报警。这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颜芊薇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曦月的心一沉——这种平静她太熟悉了,三年前灵堂上,那个人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塌方都压在一副平稳的声线下。
“报警,备案,然后呢?”颜芊薇慢慢地说,“查快递,查到代发点,查到人,查到——宋家请的‘安保顾问’。然后对方说,寄照片不违法。留念而已。”
她转过身。
曦月这才发现,她手里捏着的不是照片。
是两样东西。照片,和那份恐吓卡片——被她撕成了两半。
“他们在赌。”颜芊薇把两半卡片放在桌上,“赌我看见了父母的死状就会怕。赌我怕了就会停。赌我停了,他们就能从容地把账抹平。”
她抬起眼,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赌输了一样东西。”她说,“他们以为这张照片会让我想起我怕什么。”
她把翻拍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着上面那片扭曲的金属和白布。
“我看见的不是我爸我妈。”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里钉,“我看见的是他们的手。他们敢把这张照片寄给我,就说明这张照片对他们来说已经没用了吗?不——”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抚平。
“是他们慌了。经济战输了,舆论战输了,所有合法的刀都钝了,他们才会翻出这种陈年的、见不得光的老照片。做贼的,才会翻旧照片。”
“真正的猎人,从不提示猎物。”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秦昭抹了把眼睛。曦月站在门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在极限地克制自己。克制冲上去抱住那个人的冲动,克制把宋家每一个相关者的数据当场调出来碾碎的冲动,克制用系统权限做一百件违反守则的事情的冲动。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颜芊薇不需要拥抱。
她需要一场漂亮的复仇——需要每一个细节都干净利落、合法合规、无懈可击的复仇。
“秦昭。”颜芊薇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照片、快递单、监控——全部封存,三份备份。今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去经侦大队。这次不是报案,是提交物证。配合我们手上的柳曼证词、老猫口供——”
她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亮。
“够启动对宋鹤堂本人的刑事调查了。”
从经侦大队出来,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走到路口,颜芊薇忽然停下来,看着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席月,你说,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寄照片?”
曦月想了想:“经济战刚输,他们急了。”
“不止。”颜芊薇摇头,“急了的人会加码打压,不会翻旧账。翻旧账只有一个原因——”她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是我们最近查的东西,碰到了他们最怕的那根神经。”
“老猫的口供。柳曼的证词。”曦月接过去,“我们碰到了车祸案本身。”
“对。”颜芊薇点头,唇角浮起一点冷光,“所以这张照片不是威胁。”
“是招供。”
“是他们在亲口告诉我,”她的声音落在夜里,像一片雪落进湖心,“照片里的每一寸,他们都不打算认,但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
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翻卷。她站在路灯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最后说了一句:
“那就好。”
“怕的人是我们才对。他们先把怕字写在脸上了——”
“接下来,轮到我们写。”
——而从经侦大队回来的第二天,颜芊薇做了三件安排。
第一件,她把恐吓信事件上报了律协和大使馆——不是报警,是“留痕”。她说:“他们敢寄第一次,就敢寄第二次。每一次的痕迹都留好,将来在法庭上,这就是‘持续恐吓’的证据链。”
第二件,她给月资全体的核心岗位员工,每人配了一辆代步车和一名兼职司机——名义是“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交通补贴方案”,实际上是安全护送。
第三件,她把曦月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卡。
“这是什么?”
“安全屋的房卡。”颜芊薇说,“城东有一套公寓,是我用别人的名义租的。从今天起,如果形势再升级,你就搬过去住。房租已付一年,家电齐全,地址只有我和你知道。”
曦月拿着房卡,愣住了。
“颜总,我不需要——”
“这不是商量。”颜芊薇打断她,语气平静,“你想想,如果宋家要动手,第一个动的不是我——是我的软肋。我的软肋是什么?”
“是——”
“是知道我全部秘密的人。”颜芊薇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而你,是我全部秘密的收纳箱。”
“如果他们动你,他们能从你身上挖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所以,住过去。这不是保护你。是保护我的秘密。”
曦月握着房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理由有一半是真的。但另一半——那另一半,颜芊薇不会说出口。
那一半是:她怕。
怕那个陪了她一年半的人,在某个雨夜里,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怕自己来不及说出那些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怕“来不及”这三个字,再一次成为她生命里的常态。
“好。”曦月最后说,“我搬。”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安全屋的地址,”曦月说,“你也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曦月把房卡攥进手心,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躲,我不希望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要躲在一个,你随时能找到我的地方。”
颜芊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半晌,颜芊薇移开视线,咳了一声,声音有点不自然:
“……行了。地址我记下了。”
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低头翻文件,不再看她。
但是曦月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话:
“笨蛋。”
“我怎么会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