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落领到白鸦要塞，只有一条沿山修出的土路
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黑夜森林。森林得名于那些遮天蔽日的古树：树冠层层叠叠，将白日的光也挡在外头，树下常年昏暗，仿佛太阳从未照进去过。
林中野兽众多，偶尔有狼嚎从深处传来，隔着密林和山风，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车队已经走了一整夜。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坑，车厢摇晃得厉害。莉亚起初还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后来被一路颠得头昏，便不再睡了。温尼莎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却没翻几页。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车窗外，像是在确认林子里有没有东西跟着车队。
“小姐，前面就是白鸦要塞了”弗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再往下走，路会宽一些。”
莉亚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向外看。
远处的山脊上，白鸦要塞像一块嵌进山中的灰白色石头。它建在山道最低处，城墙沿着山势向两侧延伸，几处高塔隐约露出轮廓。城墙外挤着一片低矮的棚屋，烟柱稀稀落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线。
“城门口看起来很热闹。”温尼莎说。
“那不一定是好事”
莉亚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往前，山路逐渐变得平缓，路面上也多了车辙。车队经过一处转弯时，黑夜森林忽然退到了视野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两侧的石坡和一条向下延伸的长道。白鸦要塞就在坡下，城门口的人影已经清晰可见。
等马车抵达要塞口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莉亚刚从车窗探出头来，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便被一股浓重的气味迎面扑了回来。
汗味、骡粪味、羊毛的腥气，还有一种烧沥青般的焦味。那是车轴涂油时留下的气味，几种味道挤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脏布，硬生生堵住了她的鼻子。
她皱起眉，立刻缩回车里。
城门洞那边的声音比气味更早传来。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和士兵争吵，也有人压低声音哀求，求他们放行。混杂的嗓音被城墙挡住一半，又从门洞里反弹出来，听上去像一群人在狭窄的井底同时说话。
莉亚正要把帘子放下，忽然看见前面有一辆商车被拦在路边。车上的货箱被打开了，里面露出一袋袋白盐，在灰暗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她看了片刻，想起星落领的仓库已经空了不少。
“温尼莎”她问，“那是什么商队？”
“小姐，应该是粮食商人的。”温尼莎探头看了一眼，“看起来有盐，还有布匹和食物。”
莉亚把帘子放下一半，又掀开一条缝，朝车外叫道：“弗兰”
“在，小姐”
“前头那辆拉盐的商队，在做什么？怎么停了这么久？”
“小姐，他们在和士兵争论入城的费用。”弗兰答道，“看样子已经被拦了半个时辰”
“争论入城费？”
布兰从另一侧靠近车窗，替弗兰解释道：“小姐，城门登记费是固定的。不过有些士兵会额外收钱，尤其是看见货物多的商队，还会按照货物再加一笔。”
“这也算规矩？”
“要塞里规矩不少，能不能算规矩，就要看谁来执行了。”
莉亚看向那个商队。商人们围在车边，领头的人正和士兵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手却一直攥着衣角。士兵们站在一旁，手指搭着腰间的剑柄，似乎并不着急。
“弗兰，你带个人去问问。”莉亚说，“他们愿不愿意做生意。如果愿意，让领头的过来。”
弗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小姐。”
他带上一名骑士，拨马朝商队走去。车队仍在缓慢前进，莉亚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两人交涉。没过多久，弗兰便领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女人站在车外，谨慎地行礼。
“尊敬的大人，您找我？”
莉亚没有立刻答话。她借助魔法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蓝色长发，衣服虽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疲惫，笑容也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格温·克尔罗特，大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克尔罗特家族曾是男爵家族。我是家里的四女儿。”
“曾是？”
格温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的，大人。”
“你们卖什么？”
“精盐、布匹、皮货、食物，还有少量装饰品。若您有兴趣，我可以把货单拿来给您看。”
“价钱呢？”
格温报了几样货物的价格，又说若是整批买下，可以算四枚金币五十枚银币。
莉亚听着，没有急着回应。格温的手指搓着衣角，手背搓得泛红。她显然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难维持。
“你是贵族，为什么连入城费都交不起？”莉亚问。
格温张了张嘴，最初似乎还想说些圆滑的话。可那些话在她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剩下一声疲惫的叹息。
“因为我们快要失去爵位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去年，光明帝国突袭了帝国边境，我们家族的封地失陷。没有封地，也没有帝国对无地贵族的认证，家里的爵位便无法维持。父亲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我们逃难时没有带走多少钱，后来为了补缴税款，只能变卖剩下的资产。”
她说到这里，抬手擦了擦眼角，仿佛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我的哥哥姐姐在各地行商，想尽可能把剩下的东西换成钱。我负责这批货，本以为到了白鸦要塞，总能找个地方卖掉。可城门口的士兵说我们还欠着额外的费用，货不交钱就不能进，人也不能走。”
车外静了一瞬
莉亚看着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她的家世真假
“这批货值多少？”
“五枚金币三十七枚银币四十八枚铜币。”格温赶紧说，“但如果大人全买，我可以算四金币五十银币。”
“货我不全要。”
格温脸上刚升起一点希望，莉亚接着说道：“我需要食物、布匹、皮货，还有能带回去种的种子。你手里有吗？”
“种子没有带在身边，不过我能想办法找到。食物和布匹有一些，铁器也能联系到，只是……”她迟疑片刻，“我手头没有足够的本钱继续采购。”
“你想要多少钱？”
格温咬了咬牙：“如果只算目前的货物，12金币就够了。若要再去找粮食和种子，我需要更多。”
“你这批货，我给10金币。”
“这……大人，货里有精盐，按平常的价格——”
“我知道”
莉亚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格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不会按你的报价买下所有东西。你可以拒绝，也可以留下货物继续找别的买家。”
格温脸上的希望淡了下去。她看了看身后的货车，又看了看守在不远处的士兵。城门口的队伍没有动，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再拖下去，货物和人都要被困在这里。
莉亚望着她，忽然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百枚金币。”
格温怔住了。
“条件是你替我办事。”莉亚说，“一星期后，到星落领来见我。我要食物、种子、铁匠，也要能长期供货的人。你负责去找，能带多少带多少。账目写清楚，货物也写清楚。”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现在有一支商队，有家族名义，也有继续做生意的理由。”莉亚顿了顿，“当然，也因为你缺钱。”
格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莉亚又取出一份魔法契约，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奴隶契约”
格温的手停在半空中。
车厢里，温尼莎不动声色地看向莉亚。弗兰站在车外，没有插话
“签下它，你就必须按契约上的内容为我办事”莉亚说，“我会给你钱，也会给你明确的任务。你不能擅自逃走，也不能故意损害我的利益”
“这和雇佣契约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不能随时违约”
格温抬头看她，眼里压着恐惧和犹疑
莉亚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我不会让你去做没有写进契约的事。你办好差事，就能得到报酬。契约的条款都在这里，想看清楚再签”
她没有催促
格温低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过了契约。她一字一句地读完，又问了几个有关期限、报酬和货物归属的问题。莉亚都给了明确答复
“您是魔法师？”格温问
“没错”
“而且还是六阶法师”
格温的手指微微一紧。
莉亚又道：“我在帝国魔法塔有自己的位置，也有子爵头衔。你跟着我做事，至少不必担心我付不起那一百枚金币。”
格温沉默许久，终于在契约上按下指印。
魔法文字亮起，转瞬间融进纸面。契约成立。
莉亚从袋中取出一枚封口的小钱袋，递给她。
“一百金币，先拿着”
格温双手接过钱袋，像是觉得它太沉，几乎没能拿稳
“我会按您说的做”
“还有一件事”莉亚看着她，“这笔钱不是让你挥霍的。先给家里寄信，安排好你父亲，再开始办我的事。货物的事可以慢慢谈，不要为了赶时间把自己弄死在路上”
格温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