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下车时,脚步有些发虚。她往商队的方向走了几步,风从城门口吹过,掀起她外套的衣角。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车厢里,温尼莎看着莉亚。
“小姐”
“怎么了?”
“您刚才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把她吓哭”
“她已经哭过了”
温尼莎没接话
莉亚靠回软垫,望向车厢顶部:“她缺钱,我缺能办事的人。契约写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吃亏”
“您确定她不会跑?”
“她签了契约”
温尼莎又看了她一眼,神情仍旧不太认同。
莉亚笑了笑:“放心,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再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费力气抓人?”
温尼莎轻声道:“您刚才可不像是只打算用钱解决。”
“那是因为我有时候会享受别人害怕的样子。”
“小姐。”
“好吧,我会收敛一点。”
排到车队通过城门时,太阳已经偏西。
城门士兵接过弗兰递来的通行证,看了一眼车队,又低头翻开登记册。
“进城做什么?”
“买东西。”
“登记费五枚银币”
弗兰眉头一皱:“上个月不是一枚银币吗?”
“现在五枚。”
“去年我来时也是一枚。”
士兵笔尖停住,抬起头看他。
“您听谁说的?”
“落雁镇的人。”弗兰随口答道。
士兵盯着他看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
“今年三月起改成五枚。教堂又加了一次。”
车厢里的莉亚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教堂加了一次?”弗兰问。
士兵朝城门一侧的白色建筑抬了抬下巴。
“去那边交。”
“城门登记费还要交给教堂?”
“那是他们的规矩。”士兵扯了扯嘴角,“他们不认我们的章。”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凭证,递给弗兰。
“拿着,过去给那边的人看。”
弗兰没有马上接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为什么光明教会也来收钱?”
士兵左右看了看,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您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我就多说一句。白鸦要塞的圣光教会,早就名存实亡了。前些日子,神父和修士陆续死的死、走的走,现在管事的也不知道到底算哪边的人。你们最好照规矩交钱,免得出了什么事,最后谁也不认账。”
弗兰把凭证收下,转身回到马车旁。
“小姐,城门还要交教堂的登记费。”
“我听见了。”
莉亚看向那座白色教堂。
它的外墙已经被烟尘熏得发灰,尖顶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窗户大多关着,门口却站着两个穿灰色外袍的人,旁边还有一名佩剑的教堂骑士。
车队缓缓驶过去。
教堂的人收下五枚银币,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才把通行凭证还给弗兰。
“从哪里来?”收钱的人问。
“星落领。”
那人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马车。
“星落领?”
“你听说过?”弗兰问。
“听说过。”灰袍人重新低下头,“那里的水井,是我们教堂在收。”
莉亚坐在车里,没有出声。
“水井也要收费?”弗兰问。
“每桶一枚铜币。”
“我记得是一桶一枚铜币。”灰袍人说,“今年可能要涨”
“要涨多少?”
“还没定。上面还在商量怎么算。”
他把登记册合起来,像是已经说完了。可片刻后,他又问:“那边新来的领主,到了没有?”
莉亚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到了。”弗兰答道。
“什么样子?”
“没看清。”莉亚在车里平静地开口,“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灰袍人朝车厢看了一眼。
“你们教堂对星落领倒是熟悉。”莉亚说。
“熟悉。”灰袍人笑了一下,“那边有几间空了三年的房子,册子上都记着。”
莉亚没有继续追问。车轮从教堂门前滚过,驶进要塞的内街。
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门洞里没有灯,只有两侧墙上各挂着一支火把。火把是浸过沥青的布卷,火焰被烟熏得发黑,热气混着焦味,在低矮的城门里打着转。
进城以后,道路比外面的山路宽不了多少。街道两侧只有几排低矮房屋,墙面上新旧砖石混杂,屋檐下挂着潮湿的衣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板车从对面经过,车轮碾在石缝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弗兰带队放慢速度。
“白鸦要塞比我想的还要冷清。”温尼莎说。
“不是冷清。”莉亚望着窗外,“是人都躲在屋里。”
道路尽头,有几间铺子还亮着灯。一家铁匠铺,一家卖布的铺子,还有一家门口挂着酒旗,却关着半扇门。莉亚叫弗兰把车停在卖布的铺子前。
“小姐,您要买布?”
“先看看。”
她下了车,走进铺子。
店里很窄,货架也不多,墙边一共摆着七匹布。最上面那匹颜色发灰,边缘已经磨损,下面几匹也谈不上好看。柜台后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有布吗?”莉亚问
女人看了看她的衣着:“有。普通布一匹三十枚铜币。”
“我要全买。”
“半匹不卖。”女人习惯性地回答,随后才反应过来,“什么?”
莉亚转头看了眼货架
“七匹,全要”
老板愣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您确定?这些布都不是新货,压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确定”
“那我给您拿下来”
“温尼莎,拿五枚银币”
温尼莎取出钱袋,将五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着钱,又看向莉亚:“大人,七匹布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不用找。”
“这怎么行……”
老板把钱捧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谢谢您,大人。”
莉亚没有多说,转身离开铺子
温尼莎抱着布跟在她身后。几名骑士已经在马车旁等着,弗兰也正看向街道另一端。
“小姐”
“嗯?”
“您今天在城门口,好像没说几句话。”
莉亚坐回车里:“我说了几句”
“您平时不止”
“今天城门口有人一直在观察车厢”
温尼莎微微一怔:“看您?”
“他要看的就是我”
莉亚把帘子放下,隔绝了街上的视线。
弗兰骑在车旁,压低声音问:“您是说收登记费的那个人?”
“不确定。也可能不止一个”
“所以您才让我们说从星落领来?”
“我们本来就是从星落领来的”
“可您刚才说,真话比假话省事”
“有时候是这样”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内街缓缓向前。莉亚从帘子缝隙里看着一间间暗下去的铺面,心里默默记住了那名灰袍人的话。
星落领的水井归教堂收钱。
白鸦要塞的教堂却已经名存实亡。
城门口的士兵知道这一点,却仍然让过路人去交钱。
这一切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套已经运行了很久的规矩。只是这套规矩到底掌握在谁手里,眼下还看不清楚。
“小姐,接下来去哪里?”弗兰问。
“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今晚先不动。”
“要在城里住?”
“我们已经进城了,总不能再睡在马车上。”
弗兰点头,转而吩咐骑士去打听旅店。
莉亚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车厢仍在颠簸,远处偶尔传来犬吠。白鸦要塞的夜色正慢慢落下来,像黑夜森林的树影又一次盖住了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