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皮靴边缘，海水冰得刺骨。
冰冷顺着脚趾一路向上爬，钻进骨髓
莉亚打了个寒颤
“小姐，前头没路了”
温尼莎伸手扶住莉亚的手臂。
布兰缩着脖子跟在两步开外，脚陷在烂泥里
他是白鸦关佣兵行会里被弗兰当场立威收服的落魄剑手，布兰被震住后厚着脸皮跟上来讨饭吃。
他剑术稀松，胜在腿脚利索、嘴紧、跑腿打探从不误事，被弗兰收进护卫队当随从。
旧图纸被海风刮得啪啪甩动。
边缘沾了海水，软趴趴贴在羊皮纸筒外侧。
莉亚低头核对图纸上的暗记。
原先标注的避风深水点全被淤泥填平。
烂木桩歪歪斜斜插在黑泥中，挂满臭海草。
胃里一阵反酸。
昨晚吃下的硬黑面包在肚子里沉重下坠。
这种地方别说停大船，就是下网都要挂烂。
“这烂摊子，前任领主跑得比兔子还快。”
莉亚自言自语。
前方乱石堆里蹲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老头披着破烂的油布雨衣，正在青石板上穿梭引线。
粗糙的手指扯动麻绳，打结极为利落。
老头头也没抬，直接开口发难。
“娇滴滴的贵族跑来趟泥巴浆子，嫌命长还是闲得慌”
布兰立刻挺起腰杆想上前呵斥，被莉亚抬手拦住
布兰缩回脚，老实退到后头，低头替莉亚踩实前方的湿泥
莉亚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咸涩水沫。
“看海不犯法吧，老人家。”
老头把手里的梭子往石头上一砸。
“看海？海里全是吃人的漩涡！”
“你们这帮城里来的老爷小姐，天天抱着破纸写写画画，以为大海是你们家后花园？”
老头站起身，个头不高，脊背硬得像块铁板。
这就是村长提过的老船工罗恩。
半辈子泡在星落湾里，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海盐味。
罗恩指着翻滚的白浪。
“你们脚下站的这块滩，底下全是回旋流。”
“谁敢把船停这儿，潮水一退，船底直接被礁石撞成烂木柴。”
“趁早滚回去喝你们的甜茶，别死在这儿脏了我的网。”
温尼莎上前一步，掌心的力道微微绷紧。
莉亚按住温尼莎的手腕，摇了摇头。
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前世伺候甲方连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过，这算什么毛病。
只要能解决港口问题，当孙子都行。
布兰很有眼色地弯腰，在乱石滩里捡起几块边缘平整的石片，快步递到莉亚手边。
莉亚接过一块边缘锋利的扁平黑石。
双膝一曲，直接蹲在被潮水冲平的湿沙滩上。
布兰蹲在一旁，挽起袖子飞快扒开沙坑周围的烂海草与碎石，清出一块平整的地面。
靴子里的海水挤出噗嗤的声响，冷意贴在脚踝上。
莉亚压住胃里的抽搐，用石片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星落湾内弯的走势。”
罗恩冷哼一声，抱胸站在石块上不说话。
莉亚手中石片没停，飞快向东侧延伸拉长。
“旧图纸上的泊位选在浅滩正中心，确实蠢得无可救药。”
“因为这里正好迎着西南侧的碎浪，泥沙半年就能把航道封死。”
石片在沙地中央重重划出一道粗线，斜向切入外海。
“但是，如果从外侧这处天然石岬起步，往外推三十丈，垒一座斜坡防浪堤呢？”
罗恩的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
“防浪堤？拿什么垒？你以为堆泥巴能挡得住浪头？”
“不用纯泥巴，用碎石加熟石灰灌浆，混着粗海沙浇筑重石块。”
莉亚握着石片，手腕极其平稳。
“星落领北山有的是白石，烧出来的石灰遇水即硬，坚如生铁。”
“防浪堤不用全封死，在这里留出六尺宽的泄流槽，利用退潮的水流冲刷淤泥。”
“停靠点也不放在这里，顺着海流往东挪开五十丈。”
石片狠狠扎进沙子里，标出一处凹陷的深水夹角。
“这里有一处内凹的死水湾，外有礁石群切碎大浪，内有深水槽。”
“只要把浮木和水下暗桩清理干净，十丈长的尖底海船随时能进出。”
沙滩上画出的线条严丝合缝，水流方向与避浪结构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贵族小姐的信手涂鸦。
这是一张极其精准的航道几何施工图。
罗恩向前迈出两步，跳下大青石，鞋底在泥泞里踩出水花。
老头死死盯着沙滩上的线条。
冷风呼啸，把图纸刮得乱响，沙上的划痕却没有偏差。
罗恩蹲下身，伸出布满裂口的大拇指量了量东侧的那个海角。
“你没出过海？”
“我承认，我一天海都没下过，我不懂怎么开船，也不懂水性。”
莉亚老实承认，顺手把石片扔在一边，拍掉掌心的沙土。
“但我懂算数，懂测绘，懂怎么把水流逼进死角。”
罗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
“纸面上的几何推导，海龙王可不认这个。”
“不过……你这丫头脑子倒没进水，居然真能看出东湾是个避风窝子。”
莉亚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指节
“既然您老觉得能用，那咱们谈谈正事？”
罗恩重新站直身子，斜眼瞥着莉亚
“我是个修船的，也是个老水鬼。”
“星落湾水底下每一块礁石长什么模样，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你想让我指路、帮你带人下水测深水槽，可以”
“但我丑话说在头里，我不白干”
罗恩踢了踢脚边的破渔网
“工钱一天要按八十个铜币算，少一个子儿我都不下海”
“另外，以后你这破码头要是真建成了，我收上来的海货，你得按公道价全盘收走，不能让白鸦关那帮吸血鬼抽税”
莉亚笑了笑，胃里的抽搐仿佛都轻了一些。
肯谈条件，那就是有的谈
不怕人要钱，就怕人装死
“成交。”
莉亚毫不犹豫地应下。
“工钱照付，海货领地全包，只要你能把东湾的深水暗礁图给我带回来。”
罗恩看着莉亚果断的模样，牙齿咬了咬后槽牙。
“倒是个爽快性子，没一般贵族那么磨叽。”
轰隆！
海面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墨黑色的云层顺着天际翻滚压来，浪头猛烈撞在岸边礁石上，砸成漫天白沫
狂风猛烈撕扯着斗篷，冷水劈头盖脸灌下来。
莉亚胸口一窒，海水灌进靴子，冰凉刺骨的寒意直往小腿肚子上顶。
脚下的沙滩被涌上来的海浪瞬间冲平，刚刚画好的防浪堤线条化为乌有
“天变了，潮水压上来了！”
温尼莎急忙上前护住莉亚，挡在迎风的一侧。
布兰也赶忙从后方冲上前，张开双臂护住羊皮纸筒，免得图纸被狂风卷走
勘测显然无法继续进行
罗恩熟练地抓起地上的麻绳和渔网，往干瘦的背上一甩
老头踩着湿滑的泥泞往岸上快步撤退，动作敏捷得像只海猴子
走出去五步远，罗恩忽然停下脚，回头冲着莉亚扯开嗓门大喊
“天黑前有一场大风暴，今晚潮水要涨过三丈！”
“把村里那些破板车和烂木头全搬去高坡上！”
“明天海面上全是大风浪，别在这犯傻送死！”
扔下这几句话，老头头也不回地钻进风雨交加的小径深处。
莉亚抹了一把嘴角的咸腥苦水，转头看向狂暴起伏的黑水洋。
牙关忍不住咬紧，下颌肌肉阵阵发酸。
这片海比想象中还要难驯服。
但航道的口子，已经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
“回村。”
莉亚扯紧湿透的斗篷，踩着冰冷泥沙大步向坡上走去。
布兰紧跟在莉亚身侧，顶着狂风替她挡去侧面飞溅的泥水。
“叫汉克和木匠们连夜打木桩，明天我们要抢在风浪停歇前把基桩砸进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