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轮轴一路嘎吱作响,四十三名难民总算进了星落领的空地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汉克把背上的老妇人轻放在干草堆上,整个人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两旁破屋檐下探出不少脑袋,原住的领民端着粗陶碗,神情防备,手里的木棍捏得极紧
老妇人刚缓过劲,拉着小孙女跪在烂泥里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保佑
旁边两三个半大孩子饿得直抽抽,哭声混着海腥味,直往天灵盖上钻
莉亚胸口发闷,胃里一阵反酸,像吞了块生铁
弗兰翻身下马,把马鞭往腰间一插,扯着嗓子指挥骑士抬下两大袋糙麦
老约恩看见莉亚回来,拄着拐杖从坡上小跑过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领主大人!”
老头抬眼一看突然出现的四十多人顿时吓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子直抖
“这……这一下子来四十多张嘴,大人,咱领地那一点存粮,明天恐怕就得见底啊!”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莉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反手把羊皮名册拍在老约恩怀里。
“这叫人口红利,懂不懂?”
老约恩“?”
“算了,白鸦关那威斯敏塞家族想卡死商路,咱们只能依靠自己。汉克会采石,那边三个会砌墙,还有两个老木匠,明天全给你拉去北山开石灰窑和伐木。”
老约恩愣愣地捏着名册,没有反驳。
温尼莎挽起女仆裙的袖口,从车后搬下药箱,指挥两个少女烧开水。
“动作快点,外伤的过来清创,骨折的靠左边排队。”
温尼莎嗓音不高,手底下动作利落,烈酒倒在撕开的亚麻布上,顺手按住一个试图乱跑的皮孩子。
孩子嚎啕大哭,温尼莎塞过去半块硬黑面包,哭声立刻被吞咽声噎了回去。
弗兰带着两名骑士开始在空地上划线分地皮。
“两人一间破屋,屋顶漏的自己去割茅草补,今晚不准抢铺位,谁敢乱扣三天口粮!”
难民们抱着分到的糙麦饼,连连点头,眼里的恐慌总算散了大半
这批人虽说一身是伤,骨架子却都结实,只要多灌两碗热粥就能变成合格的劳动力
折腾到后半夜,嘈杂的哭喊与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下来,莉亚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靴子底沾满湿泥,沉得抬不起脚
踩着松软的沙子,一个人晃荡到海边废弃的灯塔底下。
塔身断裂的石缝里灌着嗖嗖冷风,石阶上满是风干的黑色海藻
莉亚一屁股坐在最底层的石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从怀里掏出那张起皱的边境地图
白鸦关由卡尔斯特公爵领附属家族把守,连进出都要收五枚银币的过路费
再加上光明教会和圣光教会两头伸手,陆地上这根脖子,迟早要被彻底掐死
想要活命,只能往外看
地图上星落领往西,是一大片空白的蓝斑,标注着“暗礁荒湾”
“看地图能看出面包来,小姐?”
温尼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伴随着铁皮煤灯搁在石台上的轻响
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周围两步远的潮气
莉亚没抬头,直接顺势往旁边一歪,脑袋精准倒在温尼莎腿侧的软肉上。
“累,脑子快烧干了,太累了”
莉亚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到上辈子当牛马,天天被拉着开对齐颗粒度的破会,连着通宵四十八天,直接猝死在汇报屏前。本来以为重开能当个享福的大小姐,结果这辈子更绝,开局四十七户穷光蛋,外加几十号嗷嗷待哺的难民,天天清早五点就得爬起来抓生产,真是造了什么孽
温尼莎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动,手指自然地搭在莉亚前额,轻轻按压两侧穴位
“那小姐明天把他们退回白鸦关?”
“退个屁,三十枚金币买来的,退货又不给退款。”
莉亚哼唧了一声,翻身坐直,顺手扯平被压皱的地图。
“陆路彻底指望不上了。公爵府的商事房要抽税,军务房要抓逃奴,我们在陆地上每走一步,都得给他们交保护费。咱们得看海。”
温尼莎伸手从随身皮筒里抽出几张旧羊皮纸,递到桌案前。
“这是前几任领主遗留在地窖里的旧档,里面有一张老船坞的废图,还有那位老造船师留下的勘察记事。”
莉亚眼前一亮,迅速抓过图纸。
图纸边缘泛黑发霉,线条多处被虫蛀空,但关键的主龙骨和深水测绘数据依然清晰。
纸页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一段评注:
“星落湾水流湍急,外围礁石林立,寻常平底货船必碎无疑,若无尖底快船与避浪堤,通航无异于自寻死路。”
莉亚用炭笔在避浪堤的标记处狠狠画了个圈
“这造船师是个明白人,星落湾不是不能停船,而是这帮贵族太懒,不肯花钱修海堤。”
温尼莎剪了剪煤灯的灯芯,光芒更亮了几分
“领地现在连修屋顶的铁钉都凑不齐,造船用的阴干硬木、桐油、熟铁锚链,全是天文数字。真要往海里扔钱,可能半年见不到一个铜币的回头钱。”
“做生意哪有不承担风险的。”
莉亚抬手抓起图纸,在灯下写下大大的“海路”二字。
“卡尔斯特公爵领的附属家族以为把白鸦关一关,我就得跪着求他们给条活路。只要我们能把星落湾的航道摸清,修出深水泊位,南边的粮食、东边的布匹,全能直接走海运进出,到时候连过路税都不用交,反手还能抢了他们的贸易份额。”
温尼莎侧过头,迎着翻涌的夜风,温柔地看着莉亚。
“海里风浪不讲道理,翻了船,投进去的金币连个响都听不见。”
莉亚咧开嘴,伸手捏了捏温尼莎紧绷的脸颊
“那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就赌咱们星落领能靠这片海翻身做主。”
温尼莎被捏得面颊微微发红,拍开那只不规矩的爪子,点了点头。
“小姐既然想赌,那就赌”
“温尼莎,抱着我”
莉亚收起旧造船图纸,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海风吹散了煤灯的微热,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海水味
灯塔下方,延伸向远方的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提着煤灯踩过松散的泥沙,一前一后朝着村里那间刚收拾出的木屋走去。
屋内的木板床上铺着晒干的麦秆,弗兰在外侧门槛前横放了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温尼莎给莉亚加厚衣服又把莉亚抱了起来
而此时莉亚的脑海里全是造船图纸上那道尖锐的龙骨线条,以及礁石深处未知的停靠点
天亮之后,必须立刻去海边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