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长批了一天假，没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别在路上耽搁”。
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从主营地往西走，过林子南头哨所，上了官道一路往西。杰斐尔留在主营地，塞涅雅走之前把短刀留给他了，让他帮着擦一擦。杰斐尔接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不带兵器去熔金城？”塞涅雅说熔金城有塞拉菲娜在，没人敢在炼金术士协会总部附近动手。杰斐尔想了想，把短刀又递回来了：“还是带着。我帮不了你什么，刀还是你自己带。”
塞涅雅把刀收下了。
官道上比前几天好走些了，往西撤的人流少了，往东调的兵也少了，路两边空旷了不少。两人走得快，晌午刚过就到了圣赫利安，没进城，绕城走了南边的便道，搭了趟去炼金协会送信的后勤车。赶车的是个老头，车上装了一堆瓶瓶罐罐，拿稻草裹着，颠一下哐当响一声。莉莉卡坐在车斗里听着那些哐当声，一路都皱着眉。
“别担心。裹了稻草的，碎不了。”塞涅雅说。
“我不是担心碎。我是担心这东西要是碎了洒一车，咱俩身上得沾什么东西。”
到熔金城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两人从西门进城，沿着主街往炼金协会总部走。街边铺子亮着灯，有几个摊子还在营业，卖热汤的、修兵器的、补靴子的，热气腾腾地摆在路边。莉莉卡路过一个热汤摊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汤，咽了口唾沫。塞涅雅看在眼里，掏了两铜角买了一碗，掰了块饼搁进去，递给她：“先垫垫。塞拉菲娜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莉莉卡接过碗两口就把汤灌完了，饼蘸着汤吃了个干净。吃完了把碗还给摊主，拿袖子擦了擦嘴：“走。”
炼金术士协会总部的大门关着，门前台阶上蹲着两个扫地的杂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扫帚划拉地上的落叶。莉莉卡上前拍门。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来，是个年轻女执事，认出了莉莉卡：“你找第二席？”
“嗯。她在不在？”
“在。三楼实验室。”执事把门开大了些让她们进去，“不过她今天不太高兴。布鲁诺那边又派人递了话，说什么撤了状子只是暂时的，还留了一条尾巴，过一阵可能重新提。她听完没说话，摔了个烧杯，进实验室就没出来。”
莉莉卡跟塞涅雅对看了一眼。两人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一阵玻璃碰玻璃的动静和塞拉菲娜的低骂声。
莉莉卡推门进去。塞拉菲娜正蹲在实验台底下捡碎玻璃片，银色龙尾甩来甩去的，尾尖上挂着块抹布。抬头看见她们进来，手里的玻璃片搁下来。
“你们怎么来了？前头没事了？”
“有事。”莉莉卡把包袱解下来搁在实验台上，从里头掏出那袋拆开的灰白色粉末，“在北坡截的。八个箱子，一百六十袋。四种不同的印。这个是灰戒印的，你看看。”
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玻璃屑，接过袋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先把封口蜡上的印拿手指头蹭了蹭，又拆开袋子闻了闻——闻完了眉头皱起来了，把袋子口重新捏紧。
“这东西你闻过了？”
“拆的时候闻了一下。岑队长没让我多闻。”
“他没让你多闻是对的。”塞拉菲娜把袋子搁在实验台上，转身去架子上拿了个空烧杯和一根玻璃棒，“这叫灰蚀粉。炼金术里算禁药。吃了会慢慢烂肠胃，死得慢，拖上十天半月才死透，查都查不出来，只当是病死的。默会用这东西处理人，神不知鬼不觉。”她拿玻璃棒挑了一小撮粉末搁进烧杯，加了点水搅了搅，液体变成灰白色，冒了一层细沫。
“这东西哪来的？”莉莉卡问。
“配方是老配方。禁了快一百年了。但配方本身不稀罕，关键是原料。里头有一味灰石粉，灰石只有默会的人手里有。”塞拉菲娜把烧杯搁下来，“他们把这东西做成了一百六十袋。这是要往哪儿送？”
“不知道。箱子上有编号。岑队长把编号记下来送后勤处了。剩下的箱子还在主营地那边扣着。”
塞拉菲娜把烧杯里的东西倒进水池冲了，拿水把烧杯冲了三遍。冲完了把烧杯倒扣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俩。
“这东西要是往白塔送的，那他们是想在圣堂高层里头动手。要是往主营地送的，那是想在军队里动手。”她把抹布从尾巴尖上摘下来搁在台面上，“你们截下来这批东西不算小事。往上报了没有？”
“岑队长往严队长那边报了。严队长往指挥官那边报。指挥官那边还没回话。”
“催。让严队长催。这东西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塞拉菲娜把袋子拿起来递给莉莉卡，“这袋我留着。你回去跟严队长说，让他把剩下的箱子看严实了，别让任何人碰。谁碰谁有事。”
塞涅雅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塞拉菲娜。那个布鲁诺。他后头的人跟这批灰蚀粉有没有关系？”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你脑子倒快。”她往椅子上一坐，龙尾巴垂下来搭在扶手上，“布鲁诺后头的人，我查了两年，一直查不到实底。但今天他递话说‘还留了一条尾巴’，这话不对劲。他状子撤都撤了，还留什么尾巴？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能压我。比如——他知道这批灰蚀粉的来路，想拿这个当把柄。”
“那你怎么办？”
塞拉菲娜想了想：“我把这袋东西留着，去找玛蕾娜。她查默会的事查了小半年了，手里肯定有线索。两个人碰一碰，看能不能把布鲁诺后头那个人揪出来。”她看了莉莉卡一眼，“你跑一趟断脊岭，跟玛蕾娜说一声，让她下来一趟熔金城。就说我手里有东西给她看。”
“现在就去？”
“明天。今天太晚了，你俩跑了一天路了，先歇着。明天一早去断脊岭，后天跟玛蕾娜一块儿回来。我这边先把协会里头的事捋一捋，该锁的锁，该关的关。别让布鲁诺趁我不在动手脚。”塞拉菲娜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床旧毯子搁在椅子上，“今晚搁我这儿睡。地上有垫子。别嫌硬。”
那天晚上两人在实验室的垫子上躺了一宿。塞拉菲娜坐在实验台前面翻手稿，翻了一页又一页，时不时拿笔在纸上画两笔。莉莉卡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塞拉菲娜。”
“嗯。”
“那袋灰蚀粉要是没截下来，真送到白塔去了。会怎么样？”
塞拉菲娜翻手稿的手停了一下。
“白塔那边要是有人吃了这东西，吃下去的头几天看不出来。十天半月之后开始肚子疼、拉肚子、吃不下饭。医师当肠胃病治，治不好。拖到后头人就不行了。”她把笔搁下来，“白塔那边的人，咱们认不全。但里头有枢机、有大主教。要是死了一个两个，圣堂高层就得乱一阵。打仗的时候高层乱，前线跟着乱。”
莉莉卡没再问。她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塞涅雅在旁边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