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酥油与牛奶

作者:不曾存在的雨天 更新时间:2026/10/20 13:20:28 字数:4291

莱克斯·卡森特是个话很少的人。这一点塞涅雅在住进晨钟教堂的第三天就摸清楚了。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在灶房里烧一壶水,泡一杯浓得发苦的黑茶,端着杯子在教堂后的院子里站一会儿。不祷告,不念经,就站着看天。天亮了就进屋做早饭。牛奶是每天去白桦镇东头的奶铺打的,新鲜牛乳,回来搁锅里煮开,加一小块酥油进去搅化。然后烤两片黑麦面包,有时候夹牛肉,有时候抹果酱。塞涅雅的那份总是搁在桌子左边,面包切得比她自己拿刀切的小一圈,方便她咬。

莱克斯话少到什么程度呢?他能一整天只说三句话。早上问一句“醒了吗”,中午说一句“饭在桌上”,晚上交代一句“门别锁我回来”。塞涅雅一度以为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后来发现他对教堂里那尊圣像也这么说话。每天早上擦灰的时候他对着圣像点一下头,说一句“早”。晚上关灯前再看一眼,说一句“我睡了”。就这。

但莱克斯做事很细。

塞涅雅头一个月不敢靠近灶台。灶台有火,她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柴火燃烧的松脂味,一闻就胃里翻涌。莱克斯也不逼她。他每次做完饭就把灶门关上,等火熄透了再叫她进来吃。有一次塞涅雅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莱克斯正蹲在灶前添柴。他回头看见她,想了想,把柴火从灶膛里抽出来两根,火势顿时小了一半。

“这样行吗?”他问。

塞涅雅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一步。火小了,热气也不往脸上扑了,松脂味淡了很多。她又挪了一步。最后她在离灶台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莱克斯说:“明天我少放一根柴。”

第二天真的少放了一根。到第三天,灶膛里只剩一根半柴,火苗小得可怜。塞涅雅蹲在旁边看他煮牛奶,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铜壶的把手。

“烫。”莱克斯说。

“没碰着。”

“嗯。别碰着。”

后来塞涅雅能蹲在灶台边看火苗了,虽然还是不敢自己往里添柴。莱克斯就把柴放在她手边,让她用铁钳夹着往里送。第一次她手抖得夹不住,铁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莱克斯把铁钳捡起来,递给她。

“再试。”

她试了第三次才把柴送进去。火苗舔上柴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没退。莱克斯在旁边说了一句“行”,语气跟平时说“饭在桌上”没什么区别。但塞涅雅耳朵尖,她听出来那个“行”字尾音稍微翘了一点。

她住进晨钟教堂的第二个月,莱克斯开始教她认字。

起因是塞涅雅发现莱克斯每天晚上在桌子上写东西。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有时候一个字要写好几遍。塞涅雅偷偷看了几天,发现他写的是信。信的内容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字形的变化,同一个字在不同地方出现,长得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她觉得这挺有意思。

有一天晚上莱克斯写信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在旁边站了半个多钟头,盯着他笔下的字看。

“想学?”他问。

塞涅雅点了下头。

莱克斯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纸,裁成小方块,用线订了个小本子。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最便宜的羽毛笔,蘸了墨,在小本子第一页上写了一个字。

“圣。”他念了一遍,“圣堂的圣。”

塞涅雅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小。

莱克斯指着字说:“上面是‘又’,下面是‘土’。好记。”

那天晚上塞涅雅学了五个字。莱克斯没多教,教完五个就收了本子,让她去睡觉。塞涅雅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五个字在脑子里拆来拆去,像拆娘以前教她叠的布花。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发现枕头旁边搁着那个小本子。莱克斯在厨房煮牛奶,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昨晚学的五个字,今天写十遍。写完吃饭。”

塞涅雅坐在桌前写了十遍。写完发现莱克斯把牛奶端过来了,碗底压着一小张纸,上面写着五个新字。

就这么着,她每天学五个新字,旧字写十遍。莱克斯从不检查她写得对不对,但塞涅雅每次写完他都会扫一眼,如果某个字写歪了或者缺笔画,他会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一个正确的版本,不圈出来也不批评,就那么搁着。塞涅雅第二天自己看到了就改。

三个月后她能用学到的字写简单的句子了。她写的第一句话是“今天牛奶好喝”。写在莱克斯给她的小本子上,放在他的书桌上。莱克斯晚上回来看见了,第二天早上牛奶里多搁了半块酥油。

塞涅雅在晨钟教堂住的第四个月,第一次跟着莱克斯去教堂做礼拜。

白桦镇的晨钟教堂不大,满座能装两百来人,平时礼拜也就来七八十。塞涅雅穿着莱克斯给她找的一件小号修士袍,灰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洗得发毛,但干净。她坐在教堂后排,不怎么抬头。莱克斯在台前念经,声音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平平淡淡的,不快不慢。台下的人跟着念,偶尔有人打哈欠,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塞涅雅觉得这跟她在孤儿院每天念的经没什么两样,但坐在她旁边的大婶念到一半忽然从布袋里掏了块烤饼递给她。

“吃。”大婶压着嗓子说,“看你瘦的。”

塞涅雅没接,转头看了一眼台上。莱克斯正在念某一段经文,眼睛盯着经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塞涅雅转回去,把烤饼接了。大婶咧着嘴笑,拍了拍她的手。

礼拜结束后莱克斯往教堂门口一站,跟出来的人挨个点头。镇上的居民们排队跟他打招呼,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神父,我家那只羊这两天不吃草”“神父,我闺女下个月嫁人您给挑个日子”“神父,您上次给的那副药真管用,我爹腰不疼了”。莱克斯一句一句回,短得不能再短:“灌点姜汤”“初八”“再吃三天”。但每个人都得了准话,高高兴兴走了。

塞涅雅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有个老太太走的时候塞给她一块糖,塞涅雅攥在手里没吃。莱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说:“吃吧。她糖做得好。”

塞涅雅把糖塞进嘴里。蜂蜜薄荷味的,甜得发凉。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主动开口了:“他们不怕你。”

莱克斯偏头看她:“怕我什么?”

“面具。”

莱克斯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东西,好像忘了它还扣在那儿:“哦。这个。戴久了没人看。”

塞涅雅想了想:“我看。”

莱克斯脚步顿了一下,走了两步才说:“你看什么?”

“看你眼睛。面具挡不住。”

莱克斯没接话,但从那天起,他回到住处就会把面具摘了。面具摘下来搁在门口的矮柜上,露出底下那张跟二十岁差不多的脸。塞涅雅第一次看到他摘面具的样子还是有点不习惯,看多了就好了。莱克斯不在的时候她会把面具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惨白笑脸,背面光滑,边缘贴着颧骨的那一圈磨得发亮。

她没问过他为什么要戴面具。莱克斯也没主动说。他只是每天晚上把面具摘下来搁柜子上,第二天早上出门再扣回去,动作熟练得像穿衣服。

塞涅雅住进晨钟教堂的第六个月,莱克斯第一次出门超过两天。

走之前他把灶房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牛奶放在阴凉处,面包放在铁盒子里扣严实,灶台旁边的柴火码好,铁钳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蹲下来跟塞涅雅平视。

“我要去白塔开三天会。镇上做面包的玛莎婶子每天中午会给你送饭。灶台你要是想用就自己点,不敢点就等我回来。火钳别用手碰,用这个。”他指了指铁钳。

塞涅雅点头。

莱克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镇上有急事就去找教堂对面的裁缝老约翰。他欠我人情。报我名字。”

塞涅雅又点头。

莱克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没点,推开门走了。

塞涅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莱克斯的背影沿着白桦镇的土路往东走,黑大衣,棕靴子,走路有点外八字。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堂方向。塞涅雅在门口站着没动。莱克斯摆了摆手,拐过去不见了。

那天晚上塞涅雅一个人在教堂后头的住处。她点了灯,把莱克斯留给她的黑麦面包拿出来搁在桌上,牛奶倒在杯子里。她坐在桌前吃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安静。太安静了。教堂里本来就没多少动静,但莱克斯在的时候那种安静是活的,你能感觉到隔壁房间有个人在翻书、在倒水、在往灶膛里添柴。现在这些都消失了,整个教堂后头就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吱嘎响,响得吓人。

塞涅雅端着牛奶上了二楼,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关完想了想,又打开,留了一条缝。莱克斯的房间在走廊对面,门也虚掩着。她坐在床头,看着那条门缝,把牛奶喝完了。然后她下了楼,把灶膛里的余烬重新拨亮,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蹲在灶台边看火苗,看了很久,直到那根柴烧塌了,火渐渐暗下去。

第二天玛莎婶子来送饭的时候,塞涅雅正坐在门槛上等人。玛莎婶子吓了一跳,说这孩子你坐这儿多久了?塞涅雅说没多久。其实她坐了一上午。

第三天莱克斯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半天,天还没黑就到了。推开门的时候塞涅雅正坐在桌边用小本子练字,听到门响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墨点。

莱克斯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面具摘了搁在矮柜上。然后他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灶膛里是温的,有烧过的灰,铁钳搁在旁边的石台上。他转过头看塞涅雅。

“你自己点的火?”

塞涅雅放下笔,点了点头。

“怕吗?”

她想了一下:“怕。但添了柴之后火大了,就不怕了。”

莱克斯没接话。他去灶台边把铜壶提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说:“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烟熏牛肉。”

“行。”

莱克斯在灶台边切肉的时候,塞涅雅走过来在旁边蹲着看。她离灶台还是有点远,但没以前那么远了。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抖了一下,但没退。

莱克斯把牛肉片下锅,油烟冒出来混着肉香。他用锅铲翻了两下,忽然说:“明天我去白塔递个申请。”

塞涅雅抬头看他。

“申请你当冒险者。”莱克斯没看她,盯着锅里的肉片,“圣堂有训练营,从见习做起,E级。考过了就能接任务。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教堂待着。你自己定。”

塞涅雅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锅里的牛肉片卷了边,滋啦滋啦响。烟熏味混着油香往鼻子里钻。

“去了能打东西吗?”她问。

“能。”

“打完了有钱吗?”

“有。”

“有钱能买牛肉吗?”

莱克斯翻肉片的铲子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金色眼睛里有种塞涅雅看不太懂的东西。好半天他才说:“能。你想买多少买多少。”

塞涅雅点了下头:“那我去。”

莱克斯把煎好的牛肉片铲进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塞涅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吹了吹塞进嘴里。牛肉煎得有点老,但咸淡合适,烟熏味很足。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爸爸。”

莱克斯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呛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你叫我什么?”

塞涅雅嘴里塞着牛肉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爸爸。煎老了。”

莱克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灶台上的油锅还在滋啦响,教堂后院的苹果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镇东头不知谁家孩子在街上追狗跑,喊声笑声隔了两条街传过来。塞涅雅专心嚼着牛肉,没注意莱克斯什么表情。

莱克斯把杯子放下,伸手把火关了。然后他背过身去,假装在收拾灶台,拿抹布擦了三遍本来就干净的台面。

塞涅雅看着他后背问:“明天去递申请?”

莱克斯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去。”

“那我今天再练十个字。”

“练。”

“练完给我买新本子。这个快写满了。”

“……好。”

后来塞涅雅才知道莱克斯那天在灶台前站了多久。她吃完牛肉上了楼,莱克斯还在灶台边站着,抹布攥在手里,灶台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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