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冒险者训练营在白桦镇北边,走快些半个钟头能到。说是训练营,其实就是几排木棚子,加一块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烂泥地。教官姓霍克,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左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有一条旧龙爪疤,据说年轻时在铁锈边境跟公国骑兵干过仗,后来瘸了一条腿退役了,圣堂给他安排了个闲差,专门训新人。
塞涅雅第一天报到的时候霍克正蹲在木棚子门口啃苹果。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苹果核往泥地里一扔。
“白虎族?”
“嗯。”
“几岁?”
“十一。”
“十一岁来考见习?”霍克拿袖子擦了擦嘴,“你爹呢?”
“递申请去了。”
“你爹叫什么?”
“莱克斯·卡森特。”
霍克擦嘴的动作停了。他盯着塞涅雅看了好一会儿,把苹果核又捡起来扔到更远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来,瘸着腿往训练场走。
“跟上来。先跑三圈。”
塞涅雅跑了三圈。训练场的圈大概两百步一圈,三圈下来她喘得厉害,但没趴下。霍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她跑完,又扔给她一把木剑。
“挥一百下。我数着。”
塞涅雅挥了一百下。挥到七十的时候胳膊开始抖,但她没停。霍克从石头上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两圈,看看她握剑的手,又看看她的脚。
“姿势不对。手腕太僵,脚步太窄。”他拿脚踢了踢她的靴子,“再挥五十下。改了再歇。”
塞涅雅又挥了五十下。改握姿的时候霍克在旁边不停嘴地说“松点松点你攥那么紧木剑要碎吗”“脚再开半寸你是想被风吹倒吗”“挥剑带腰别光甩胳膊你当你是风车吗”。她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改。改到最后二十下的时候霍克不说了,坐回石头上看她挥完。
“行了。”霍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早上来。带自己的兵器。短刀有吗?”
“有。我爸给的。”
“那就短刀。别带木剑了。”
塞涅雅回去的路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拿筷子的时候手抖。莱克斯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牛肉切成了小丁搁在她碗里。塞涅雅看了他一眼。
“谢谢爸爸。”
“嗯。”
第二天她带着短刀去训练营。霍克看了她的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柄尾端的虎爪刻印。
“你爹挑的?”
“嗯。”
“眼光不错。刀轻,钢口好,适合你。”他把刀还给她,“但你现在还不是C级。E级见习用不着真刀。从今天起先练基本功,木刀。什么时候我说行了,什么时候换真家伙。”
塞涅雅把真刀收起来,接过霍克递来的木刀。木刀是柞木的,沉,握把上缠着粗麻绳,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
霍克把她带到训练场边上一排木桩前:“E级见习的活儿简单。跑腿、送信、采集、盯梢。镇上谁家走丢了羊,你去帮着找。哪条路有野狗挡道,你去撵。教堂慈善会发救济粮,你去搬袋子。先干一个月杂活,干完了我再看你够不够格接D级任务。”
塞涅雅点头。
“别嫌小。”霍克瞥了她一眼,“冒险者这行当,死得最多的就是E级。觉得自己能打,什么都不怕,结果一只发了疯的山羊都能顶穿肚子。你先学会怎么不死。”
第一个月的E级见习,塞涅雅干的全是杂活。
第一天去镇东头帮老约翰找驴。驴没找着,她蹲在草垛后面等了两个钟头,驴自己从林子里溜达回来了。
第二天替裁缝铺送信到隔壁村。来回走了三个钟头,路上遇见两拨野狗,她捡了根树枝把狗撵跑了。
第三天帮慈善会搬面粉袋。一袋五十斤,她扛了二十袋,晚上回教堂腰都直不起来。莱克斯给她腰上贴膏药的时候说了一句“搬不动就少搬两袋”,塞涅雅说“别人也搬二十袋”。
第四天霍克给了她一把短弓和十支箭:“射五十步外的靶子。射不中别回来。”
塞涅雅射了一下午。十支箭射出去,捡回来,再射。天黑之前有六支扎在靶上,剩下四支飞到靶后面的草垛里去了。霍克在旁边看她射完最后一轮,把弓收走:“明天继续。什么时候十支中十支,什么时候学下一项。”
第五天她去镇南头的磨坊帮忙盯梢。磨坊主怀疑有人半夜偷面粉,让塞涅雅蹲在草料棚里守夜。塞涅雅蹲了一整夜。半夜果然来了个人,是磨坊主自己的儿子,偷了半袋面粉往镇上相好家送。塞涅雅没抓他,跟着他走到相好家门口,记了门牌号,第二天早上报告给磨坊主。磨坊主气得要打儿子,塞涅雅说:“他送的面粉是陈的,不是新磨的。”磨坊主愣了一下,跑回仓库翻了一遍,发现新磨的面粉一袋没少,儿子偷的是角落里的陈货。磨坊主消了气,塞涅雅得了三枚铜角。
那是她挣的第一笔钱。三枚铜角,够买一块黑麦面包加一杯牛奶。她把铜角揣兜里回去跟莱克斯显摆,莱克斯看了她一眼:“够买什么?”
“面包。”
“面包家里有。”
“那买牛肉。”
“牛肉家里也有。”
塞涅雅想了想,把钱揣回兜里:“那攒着。”
莱克斯没说话,但第二天她枕头旁边多了一个小铁盒。盖子上刻着白十字,是圣堂放圣饼的那种小盒子,空的。塞涅雅把三枚铜角放进去,搁在床头。后来每次挣了钱都往里搁,攒够一把就倒出来数一遍,再搁回去。
第二个月霍克开始教她用短刀。训练场边上那排木桩换成了草靶子,靶子上画着人的要害位置。霍克拿棍子敲着靶心说:“脖子、心口、肋下、腰侧。这四个地方一刀进去人就废了。别的地方你捅十刀他不一定倒,捅对地方一刀就完。记住了?”
塞涅雅说记住了。霍克让她每个部位各刺一百下,刺完换正手换反手换侧身换矮身。刺了三天,草靶子被她捅烂了两个。
第四天霍克让她跟另一个E级见习对练。那个见习叫彼得,比塞涅雅大两岁,使短剑。两人拿木刀对打,彼得冲得猛,第一刀就劈塞涅雅脑袋。塞涅雅侧身闪开,彼得第二刀横削,她矮身避过,木刀往彼得肋下一点。霍克在旁边喊停。
“彼得死了。塞涅雅赢。”
彼得不服气:“她躲得快而已。”
霍克瞪了他一眼:“躲得快你砍不着她,她点着你了。这不叫赢叫什么?”
塞涅雅收了木刀,看彼得揉着肋下龇牙。她走过去说:“你横削的时候右肩会先动一下,我看着了。”
彼得抬头看她:“你盯那么细?”
“我爸说打架之前先把人看三遍。”
“你爸谁啊?”
“莱克斯·卡森特。”
彼得闭上嘴了。塞涅雅后来才知道,白桦镇这帮见习里,她爹的名号比她自己好使。
第三个月,霍克给了她第一个正式的E级任务:送一份密封信件到白桦镇东边十五里外的哨塔。任务单上写着“普通”,报酬八枚铜角,时限半天。
“路上有狼吗?”塞涅雅问。
“有。别理它们。你走大路别走林子,狼不敢上大路。”霍克把信递给她,又补了一句,“信别拆。拆了算违规,扣分。”
塞涅雅把信揣进怀里,沿着大路往东走。走到一半果然看见路边林子里有两只狼蹲着看她。她没停,没跑,手搁在腰包带上继续走。狼跟了她半里地,见她一直不慌不忙走大路,掉头回去了。
到哨塔交了信,守塔的士兵签了个字,给她盖了个章。塞涅雅拿着任务单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把盖了章的任务单拍在霍克桌上,霍克看了看章,从抽屉里数了八枚铜角推给她。
“行。E级见习第三个月,能干这活儿了。下个月开始学投矛。”
塞涅雅把八枚铜角揣进铁盒,晚上回去数了数总数,四十二枚铜角。
四十二枚铜角够买什么?够买半把附魔武器的边角料,够买两双皮靴,够买十条床单。但离C级还差着二十倍。
她坐在床上把铜角一枚一枚码好,铁盒盖上,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她下了楼,蹲在灶台边看莱克斯做饭。火苗舔着锅底,牛肉片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爸爸。”
“嗯。”
“E级见习一个月挣多少?”
“看任务。三五十铜角。”
“C级呢?”
莱克斯翻了一下肉片:“三十到五十银圣。”
塞涅雅在心里算了算。一银圣五十铜角,一个月三十银圣就是一千五百铜角。她得从E级爬到D级,再从D级爬到C级,爬好几级。
“急什么。”莱克斯把煎好的肉片推到她面前,“先吃饭。”
塞涅雅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牛肉煎得刚好,嫩,烟熏味重。
“明天我去训练营学投矛。”她嚼着肉说。
“嗯。别扎着自己。”
“扎不着。”
莱克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腰包里多了一卷新绑带,是缠投矛用的那种,皮质细带,比她之前用布条缠的好多了。
塞涅雅把绑带收好,冲灶台边上的莱克斯摆了摆手:“我走了。”
莱克斯端着牛奶杯点了下头。
她推开教堂后门,白桦镇的晨风迎面扑过来,还是软塌塌的,但今天闻着有点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走在石板路上,摸了摸腰包里的木投矛和那卷新绑带,步子比昨天快了些。
E级见习第三个月。她还不会用真投矛,还进不了林子深处,还打不了中型魔物。但她会送信不迷路,会盯梢不暴露,会用木刀点中对手要害,会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不发抖。
塞涅雅走进训练营大门的时候霍克正蹲在老地方啃苹果。她走过去,站定。
“教官。今天学什么?”
霍克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投矛。先扎草靶子。扎不准别吃午饭。”
“扎准了有肉吃吗?”
“扎准了有饭。”
“饭里加肉吗?”
霍克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爹教的?”
“嗯。”
“行。加肉。扎吧。”
塞涅雅拿起了木投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