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的公寓在熔金城西区，一栋三层灰砖楼的顶层。
楼道里常年弥漫着隔壁面包房的焦麦味和楼下皮革作坊的硝鞣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房门是铁皮的，刷了层黑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面。门把手上挂着个木头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塞拉菲娜·奥莱托，炼金术士协会第二席”，字迹潦草得跟蚂蚁爬似的。
塞拉菲娜夹着莉莉卡上到三楼，把门口堆着的三摞旧书踢到一边，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陈年墨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是霉还是酸的味道扑面而来。莉莉卡在塞拉菲娜胳膊底下抬起头，红宝石色的眼睛扫了一圈。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草稿纸、空酒瓶、半截蜡烛、一把断了的镊子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剩的面包边。沙发靠背上搭着三件外套，其中两件是塞拉菲娜的，第三件不知道是谁的。地板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路，从门口通到灶房，从灶房通到卧室，从卧室通到靠窗的实验台。墙上钉着几块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纸条和图纸，有些写着公式，有些画着看不懂的图形，还有一张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的字条，写着“交房租！！！！”
塞拉菲娜把莉莉卡放到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噗地冒出一小团灰尘。
莉莉卡坐在那儿，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塞拉菲娜。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管这地方叫家？
塞拉菲娜难得有点心虚，踢了踢脚边的酒瓶：“……明天收拾。”
她走进灶房。
灶房里比客厅好不到哪儿去。灶台上搁着半锅蘑菇汤，是三天前煮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搁着几个土豆，一颗洋葱，半截干瘪的胡萝卜。橱柜里翻出半袋粗盐，一小罐蜂蜜，几根干香草。冰箱里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是上周买的，看着还挺新鲜。
塞拉菲娜把蘑菇汤端起来闻了闻。没馊。就是凉了。
她点着灶火，把汤倒进锅里重新煮上。然后拿起菜刀切洋葱。
莉莉卡坐在沙发上，透过灶房的门看着塞拉菲娜切菜。那刀法看得她眼睛都直了。洋葱切得大的大小的小，跟石头块似的。土豆削皮削掉了一半的肉，剩下的部分还带着皮。胡萝卜切成了棍儿，长度参差不齐。
塞拉菲娜回头看了她一眼：“别看了。再看也是这刀法。我三百多年没练过切菜。”
汤煮开了。塞拉菲娜把那些大小不一的洋葱、土豆和胡萝卜扔进去，又撒了把粗盐。她想了想，从橱柜里摸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去年秋天腌的香草酱，黑乎乎的一坨，用勺子挖了半勺搅进汤里。
汤又煮了一刻钟。塞拉菲娜盛了一碗端到沙发前，递给莉莉卡。碗是铜的，边沿磕了好几个豁口。
“喝。”塞拉菲娜说，“喝了吃药。”
莉莉卡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汤的颜色说不上好看，灰扑扑的，里面的洋葱和土豆块沉在碗底，胡萝卜棍漂在上面。她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塞拉菲娜坐在对面，银色龙尾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微微绷着，看她喝。
莉莉卡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塞拉菲娜尾巴尖松了松。
莉莉卡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土豆和洋葱都捞干净了，胡萝卜棍剩了两根在碗底。她把碗递给塞拉菲娜，没说话。
塞拉菲娜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剩的胡萝卜：“不爱吃胡萝卜？”
莉莉卡摇头。
“行。下次不放。”塞拉菲娜站起来，把碗收走，“但别的菜里也不放胡萝卜了。你不吃我吃。”
莉莉卡看着她走进灶房，把碗搁进水池里泡着。然后塞拉菲娜从橱柜里翻出一包药粉，倒进杯子里，冲了热水端出来。
“喝了。苦的。别吐。”
莉莉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塞拉菲娜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塞给她：“含着。快点吃完。糖化了我还得给你买。”
莉莉卡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她坐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药粉里有安神的成分，加上她本来就在发烧，困意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她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塞拉菲娜走过来，把她的鞋脱了，把她整个人挪正了，拿了个靠垫塞在她脑袋底下。然后从卧室里拽了条毯子出来，抖了抖灰，盖在莉莉卡身上。
莉莉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睡吧。”塞拉菲娜说，“我出去买点东西。门锁着。别乱碰实验台上的东西，有些会炸。”
莉莉卡闭上了眼睛。
塞拉菲娜出门买了一条鱼、两把蘑菇、一小罐奶油，还有半只鸡。回来的时候莉莉卡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没变，糖吃完了，棒子上只剩一小坨硬结。塞拉菲娜把东西搁进灶房，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崽子，把炉火拨小了。
那天晚上塞拉菲娜做了蜂蜜烤肉。
做法跟正经厨子不太一样。她把牛肉整块搁进锅里煎，煎到两面焦黄，然后倒了一整罐蜂蜜进去，又加了半杯红酒，撒了把干香草，盖着锅盖小火焖。焖了快半个钟头，满屋子都是甜腻腻的烤肉味，连隔壁面包房的焦麦味都被盖住了。
莉莉卡是被这个味道熏醒的。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鼻子抽了抽，眼睛看向灶房。
塞拉菲娜正把牛肉从锅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切。牛肉焖得透透的，一刀下去汁水往外渗，蜂蜜和红酒的酱汁挂在肉面上，亮晶晶的。她切了厚厚一片搁在碗里，又浇了一勺酱汁在上面，端到莉莉卡面前。
“吃。”
莉莉卡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蜂蜜的甜混着肉的烟熏味，还有红酒焖过之后那种微微发酸的回香。她咬了一口。肉焖得很软，嚼两下就散了，蜂蜜的甜味渗进了肉里，但没盖住牛肉本身的油香。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蹭了蹭，又咬了一口。
塞拉菲娜坐在对面，看她吃。
莉莉卡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抬头看塞拉菲娜，又低头看了看空碗。然后她把碗往塞拉菲娜面前推了推。
塞拉菲娜接过碗，站起来：“还有。”
那天晚上莉莉卡吃了三碗蜂蜜烤肉，喝了两碗蘑菇汤。塞拉菲娜自己没怎么吃，靠在灶台边喝酒，看莉莉卡埋头扒饭，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吃完之后莉莉卡靠在沙发上，碗搁在膝盖上，打了个嗝。塞拉菲娜把碗收走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啥？”塞拉菲娜问。
“我说，”莉莉卡清了清嗓子，“蘑菇汤……好喝。”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还说让我多搁盐。”
“就咸了一点。”莉莉卡说，“但好喝。”
塞拉菲娜没说话。她把碗收进厨房，在水池前站了一会儿。
莉莉卡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塞拉菲娜把碗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