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卡在塞拉菲娜的公寓里住了六个月。
头一个月她基本上都在发烧和睡觉。塞拉菲娜每天早晚各灌她一碗药,苦得她直翻白眼,但烧确实退下去了。
退烧之后她开始有精神打量周围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数了数客厅地板上有多少个空酒瓶。
四十七个。
她数了三遍,每遍数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因为塞拉菲娜每天回来都会多几个新的。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忍不住了。趁塞拉菲娜出门买酒,她把客厅的空瓶子全收进麻袋里,拖到楼下废品站卖了八枚铜角。
塞拉菲娜晚上回来看见客厅空了一块,愣了半天。
“我瓶子呢?”
“卖了。”
“卖了多少钱?”
“八铜角。”
“八铜角你就把我攒了三个月的瓶子卖了?”
莉莉卡从兜里掏出八枚铜角拍在桌上:“买酒够不够?”
塞拉菲娜看了看铜角,又看了看莉莉卡。小崽子瘦得下巴尖尖的,红宝石色的眼睛瞪着她,明明矮了一大截,气势上却跟个要债的似的。
塞拉菲娜把八枚铜角揣进兜里,出门买了瓶最便宜的红酒回来。
那天晚上她喝酒的时候破天荒给莉莉卡倒了一小杯底:“尝尝。你挣的。”
莉莉卡舔了一口,皱着脸推回去:“酸的。”
“酸就对了。便宜货。”塞拉菲娜把杯子拿回去,仰头喝完了剩下的。
第二个月莉莉卡开始收拾公寓。
她先把沙发上的垃圾清了,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把地上的废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搁在桌角。然后她扫了地,拖了地,把墙角那堆不知道攒了多久的灰铲出去。
塞拉菲娜回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我实验台上的东西别动。”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没动。但你实验台下面那摞书快长蘑菇了。”
塞拉菲娜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快长蘑菇了。书页之间冒出了一丛灰绿色的小伞菌,把《古代炼金术残卷》第三卷和第四卷粘在了一起。
“这个归你管。”塞拉菲娜把那两本书抽出来搁在莉莉卡面前,“弄干净。”
莉莉卡花了两天时间把书页一页一页揭开,拿软布擦干净,搁在窗台上晒。
塞拉菲娜晚上回来看到窗台上摆着一排湿漉漉的书页,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第二天莉莉卡发现自己枕头旁边多了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精致的镊子和几块干净的吸水布。
第三个月莉莉卡开始学做饭。
起因是塞拉菲娜连着三天没回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和两个空酒瓶。冰箱里除了半盒鸡蛋和一小块发硬的干酪什么都没有。
莉莉卡饿着肚子等了一天,最后把鸡蛋打了壳搁碗里搅了搅,倒在烧热的平底锅上。
炒出来的蛋碎得跟豆腐渣似的,还糊了底。她把糊掉的蛋铲进盘子里,撒了点盐,端给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正瘫在沙发上醒酒,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炒蛋,拿手指捏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
“糊了。”
“你三天没买吃的。”
塞拉菲娜嚼着炒蛋没说话。
第二天冰箱里多了一袋土豆、一盒鸡蛋、一块牛肉和两把蘑菇。
莉莉卡先把土豆削了皮搁锅里煮。煮到一半发现没看火,水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她把糊掉的土豆捞出来,把锅刷了又刷,重新煮了一锅。这回她守在灶台边上没走开,隔一会儿拿筷子戳一下,等土豆软了捞出来捣成泥。
鸡蛋打了两个搅匀,倒进锅里和土豆泥一起炒。这回没糊,但盐搁多了,咸得塞拉菲娜喝了两杯水。
第四个月莉莉卡终于做出了第一顿能吃的饭。
一锅蔬菜汤,土豆、洋葱、蘑菇搁一起煮,搁了盐和干香草。塞拉菲娜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把碗搁下说:“明天买点肉。搁进去应该行。”
莉莉卡把这句话当夸奖收下了。
但蜂蜜烤肉和奶油蘑菇汤是另一回事。
塞拉菲娜做蜂蜜烤肉的那天,莉莉卡在旁边看着。
牛肉整块下锅,两面煎到焦黄,倒蜂蜜,倒红酒,撒干香草,盖锅盖小火焖。塞拉菲娜做这些的时候手很随意,蜂蜜倒多少凭感觉,红酒绕两圈就停,干香草抓了一把没数。
莉莉卡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蜂蜜倒了大概半罐,红酒差不多一杯,干香草估摸着两把。
她自己试的时候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第一次蜂蜜搁多了,甜得齁嗓子,塞拉菲娜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第二次红酒倒多了,酒味压过了肉香,塞拉菲娜尝了一口说“还行”,但莉莉卡知道那个“还行”的意思是“不好吃”。
第三次她学乖了,全程盯着塞拉菲娜做,记了满满三页纸。塞拉菲娜被她盯得不自在,铲子挥得比平时快:“你记这些干什么?想开饭馆?”
“你死了之后我至少能吃到自己想吃的。”
塞拉菲娜的铲子停在半空。她看了莉莉卡一眼,莉莉卡也看她。小崽子的红眼睛瞪得圆圆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死不了。”塞拉菲娜把铲子放下,把锅盖盖上,火关小,“龙活好几百年。”
“那万一呢?”
塞拉菲娜想了想:“万一我死了,宝库归你。里面有金币,够你雇十个厨子。”
“我不要厨子。我要蜂蜜烤肉。”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蹲下来,跟莉莉卡平视。银色龙尾在身后慢慢晃着。
“行。”她说,“我教你。认真教。你认真学。”
于是那天下午,塞拉菲娜手把手教莉莉卡做了一遍蜂蜜烤肉。
从选肉开始。牛肉要挑肥瘦相间的,太瘦了柴,太肥了腻。蜂蜜要用野花蜜,花香味浓,不要用那种淡得跟糖水似的家蜂蜜。红酒随便,便宜的就行,反正煮开了酒精就挥发了。干香草用百里香和迷迭香,别用薄荷,薄荷搁进去跟肉味打架。
莉莉卡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蜂蜜倒之前先拿勺子量,红酒倒之前先拿杯子量,干香草撒之前先拿手指头捏。
塞拉菲娜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拨一下她的锅铲:“大火收汁的时候别走开,汁一稠就容易糊底。糊了整锅肉都是苦的。”
莉莉卡把肉焖上,蹲在灶台边看着火。塞拉菲娜蹲在她旁边,两人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蒸汽,谁也没说话。
肉焖好的时候莉莉卡夹了一块递给塞拉菲娜。塞拉菲娜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比我做的好吃。”她说。
莉莉卡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确实不错。蜂蜜的甜味渗进了肉里,红酒的酸香让肉不腻,干香草提了味。
但她知道塞拉菲娜做的那锅不一样。
塞拉菲娜做的蜂蜜烤肉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好像蜂蜜和肉汁在锅里发生了一种她控制不了的反应,甜味和咸味咬在一起,嚼完了嘴里还留着一股烟熏的回香。她做的这锅也好吃,但就是少了那个味道。
“塞拉菲娜。”
“嗯?”
“你刚才倒蜂蜜的时候是不是没量?”
“量了。”
“你拿什么量的?”
塞拉菲娜抬起手,五指张开:“这手。一把。”
莉莉卡看了看自己巴掌大的手,又看了看塞拉菲娜那只比她大了快一倍的手,低头看了看小本子上记的“蜂蜜半罐”,把那一页撕了。
蘑菇汤也是一个道理。
塞拉菲娜煮蘑菇汤的步骤简单得不像话:蘑菇切片,洋葱切丁,锅里搁油炒软了加水,煮开了搁盐和干香草,最后倒一圈奶油。
但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莉莉卡照着做了五遍,每一遍都差那么一点。她问塞拉菲娜是不是还搁了别的什么,塞拉菲娜每次都回答“没有啊”。
后来有一天,莉莉卡偷偷往锅里加了点塞拉菲娜实验台上搁着的一小罐白色粉末。搅了搅,喝了一口,差点没把自己苦死。
塞拉菲娜冲过来把锅端走,一边骂一边往水池里倒:“那是魔药催化剂!搁这玩意煮汤你想毒死我啊!”
“你实验台上搁的!”
“我搁什么你都敢往锅里倒?那罐子下面写着字呢!”
“你写的字跟蚂蚁爬似的谁看得懂!”
那天晚上两人蹲在灶台边上重煮了一锅蘑菇汤。
塞拉菲娜手把手教莉莉卡往锅里搁调料,一边搁一边说:“盐搁这么多,手抖两下就够。干香草抓一把,别揉碎,整根扔进去,煮好了捞出来。奶油最后倒,倒一圈就关火,煮久了油水分离就成糊糊了。”
莉莉卡把这些步骤记在新的一页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塞拉菲娜那罐白色粉末的特征也画了个简笔画在旁边:圆罐子,盖子上画了个骷髅头。
塞拉菲娜看了一眼那个简笔画,嘴角抽了一下。
第五个月莉莉卡的厨艺已经能喂饱自己了。
炒蛋不糊了,土豆泥不咸了,蔬菜汤里能搁肉了。蜂蜜烤肉和蘑菇汤还是做不出塞拉菲娜那个味道,但至少能入口了。
塞拉菲娜的反馈从“糊了”变成“还行”再变成“可以”,最后偶尔蹦出一句“今天这个不错”。
莉莉卡把这句“不错”记在小本子最后一页上。前面还画了个叉代表“糊了”,画了个三角形代表“还行”,画了个圆圈代表“不错”。
圆圈下面只有三行。
第六个月的一天,塞拉菲娜回家的时候看见桌上摆了四道菜:一碟炒蛋、一碗土豆泥、一锅蔬菜肉汤,还有一小盘蜂蜜烤肉。
莉莉卡坐在桌边,围裙还没解,脸上沾着一道面粉。
塞拉菲娜在桌边坐下来,拿起叉子挨个尝了一遍。
炒蛋没糊。土豆泥不咸不淡。蔬菜肉汤里搁了牛肉块,煮得刚好。蜂蜜烤肉虽然比不上她自己做的,但肉焖得透,没糊底。
她把每样菜都吃了两口,然后把叉子搁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角放在桌上。
“这个月菜钱剩下的。你收着。”
莉莉卡看着那枚铜角:“你酒钱扣过了?”
“扣过了。”
“留够了吗?”
“留够了。”
莉莉卡把铜角收进小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攒了十几枚,都是这几个月买菜省下来的。她把盒子盖上搁回枕头底下,回头看见塞拉菲娜正拿叉子叉最后一块蜂蜜烤肉。
“塞拉菲娜。”
“嗯?”
“蘑菇汤我煮不出你那个味。”
塞拉菲娜嚼着肉想了想:“我手重。搁东西从来不用量。你拿本子记的那些精确到几勺几杯的,跟我随手抓一把出来的味不一样。”
“那怎么办?”
“多做。做多了手就有数了。”塞拉菲娜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我做了三百多年饭,你才做六个月。急什么。”
莉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又看了看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那我继续做。”她说,“你负责买肉。”
“行。你负责洗碗。”
“你吃完了你洗。”
“我做饭还是你做饭?”
“我做的这顿。”
塞拉菲娜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莉莉卡。小崽子的红眼睛瞪着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灰没了,下巴圆润了一点,胳膊上的烫伤疤也淡了。
塞拉菲娜站起来,把盘子摞在一起端进水池。
“行吧。我洗。”她拧开水龙头,“但明天你做饭。我要吃红烧肉。”
“你买肉。”
“买了买了。冰箱里搁着呢。”
莉莉卡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灶台边上。窗外熔金城的晚钟敲响了,隔壁面包房的焦麦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她爬上沙发,把毯子铺好,躺下来准备睡觉。
塞拉菲娜在厨房里哼着走调的小曲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得叮当响。
莉莉卡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的小木盒里,铜角攒了十六枚。明天开始攒第十七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