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东市区的主干道，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如果说内城是一首优雅精密、严丝合缝的宫廷四重奏，那么这里，就是一场宏大、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铁匠铺的叮当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汇聚成一股热浪，直冲云霄。
“来看一看啊！刚出炉的蜜糖坚果！不甜不要钱！”
“北地来的毛皮！虽然有点瑕疵，但绝对暖和！”
“让一让！新鲜的河鱼，小心水溅到身上！”
苏菲娜紧紧抓着艾丝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那把精致的小阳伞，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根本看不过来。
“哇……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摊位上挂着的一串串干瘪的、像是蜥蜴一样的东西。
“那好像是风干的火蜥蜴肉条。”艾丝瞥了一眼，随口科普，“对于冒险者来说是很好的行军口粮，嚼劲很足，还能在寒冷的时候提供一点微弱的热量。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大概像是在嚼鞋底。”
“咦……”苏菲娜嫌弃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被旁边摊位上亮闪闪的玻璃珠吸引了过去。
艾丝任由好友拉着自己在人群中穿梭，安娜则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保持在两步之内的距离，替她们挡开拥挤的人流。
虽然身体在逛街，但艾丝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看着那些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贩，看着街角那些衣衫褴褛却在阳光下大笑的孩童。
「这里的物质水平……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低。」
「那个铁匠铺的炉火颜色不对，用的应该是劣质的烟煤，而不是官方配给的无烟魔石。看来中层的物资贪腐，比刚才那个财政大臣报表上体现的还要严重。」
就在她习惯性地想要开始分析经济弊病时，一阵悠扬却略显沧桑的琴声，穿过嘈杂的人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艾丝脚步一顿。
在前方的一个小广场喷泉边，坐着一位吟游诗人。
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怀里抱着一把缺了一角的旧竖琴。但他拨动琴弦的手指却很稳，声音沙哑而有穿透力。
“……在那星辰坠落的荒原， 孤独的王举起断剑。 并没有什么万民的欢呼， 只有风雪掩埋了誓言。 他说：若这冠冕需用谎言铸造， 我宁愿在这长夜里，永不加冕……”
周围并没有多少人驻足。大家都在忙着生计，这种晦涩阴郁的古老歌谣，远不如那些歌颂骑士打败恶龙的快板受欢迎。
但艾丝却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入了神。
这首歌谣里的内容，和她在宫廷书房里读到的那本《晨星年代》截然不同。
官方史书里，先祖凯尔伯恩是在万众瞩目中、在星辰大殿里光辉加冕的。
而这个诗人唱的……却是“断剑”、“荒原”和“拒绝加冕”。
「……若是这冠冕需用谎言铸造。」
艾丝在心中默念这句歌词，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歌词的味道……太对了。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坚守底线的孤傲，确实像那个建立了这个国家的男人会说的话。
“艾丝？”苏菲娜发现艾丝不走了，疑惑地回过头，“你在听那个老爷爷唱歌吗？可是他的调子好奇怪，一点都不欢快。”
“嗯，是有点奇怪。”
艾丝回过神，淡淡一笑。她松开苏菲娜的手，走到那个吟游诗人面前的破旧帽子旁。
诗人还在闭目弹唱，并没有因为面前多了一个小女孩而停顿。
艾丝伸手探进衣兜，摸出一枚银币——那是普通平民一家三口两天的生活费。
“当啷。”
银币落在帽子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琴声戛然而止。
老诗人惊讶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正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唱得不错，老先生。”
艾丝微微欠身，那是标准的宫廷礼节，却做得很随意，“虽然我不喜欢结局，但这首歌的旋律……很真实。”
说完，她没有等待老人的感谢，转身拉起苏菲娜：“走吧，我们该去办正事了。你不是想看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吗？”
“哎？等等我！”
直到三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老诗人才颤巍巍地拿起那枚银币。
他看着那枚银币上刻着的、只有内城高阶贵族商行流通的极品纯银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
“……真实吗？”
老诗人喃喃自语，重新拨动了琴弦，只是这一次，他的调子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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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广场，一座独特的建筑挡住了去路。
那并非砖石砌成，而是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型古橡树残桩，被人施以魔法固化后挖空内芯，改造成了店铺。粗糙厚实的树皮便是天然的外墙，巨大的树冠虽然不再生长，却被巧妙地嫁接了发光藤蔓，充当着招牌。
这就是「老橡树材料行」，王都东市区历史最悠久、货源最广的销金窟。
“哇——！真的好大！”
苏菲娜仰起头，看着那巨大的树屋，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这比我家的马厩还要大！”
“……”艾丝嘴角抽了抽，“苏菲娜，把你拿公爵府马厩做对比的习惯改改，会被当成凡尔赛的。”
“凡尔赛是什么？”
“一种……嗯，一种很欠揍的说话方式。”
两人说笑着，迈过了那道由树根盘结而成的门槛。
一进门，原本略显喧闹的市井声浪瞬间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香与防腐香料混合的气味。
高耸的环形柜台上，各式各样的素材按照属性、产地、稀有度整齐排列，宛如一座材料学的博物馆。
“欢迎光临！”
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店员正百无聊赖地修剪指甲，见到艾丝一行人——两个衣着精致（虽然是便装）的小女孩带着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仆，她眼神瞬间亮了。
那是看到“肥羊”的眼神。
她立马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
“几位可爱的小姐下午好！是想给宠物买口粮？还是想挑几块漂亮的宝石做首饰呀？”
她不卑不亢地问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艾丝那做工考究的小羊皮靴。
艾丝没有理会店员的热情，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华而不实的彩色水晶，径直投向了店铺深处。
那里是标有“未鉴定/特殊素材”的柜台。
『系统，扫描那片区域。』
艾丝在心中下令。
视野中，原本琳琅满目的柜台瞬间褪去色彩，变成了一片由线条和数据构成的海洋。无数淡白色的光点中，唯有几抹特殊的光芒在闪烁。
艾丝抬起手，指向深处的一个角落，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带我去那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