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阳光正好。
王女寝殿的更衣室内，一场小小的“变装仪式”正在进行。
“殿下，这件猎装的领口扣得会不会太紧了？需要我放松半寸吗？”
安娜半跪在艾丝身前，手指灵活地整理着那件深褐色的便装领口。她的神情专注而严谨，就像是在擦拭一把名贵的匕首，而不是在给一个小女孩穿衣服。
“不用，这样正好，显得干练。”
艾丝站在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身子。
这是一套在王都市井中富家小姐常见的骑马猎装。剪裁利落，没有宫廷礼服那些繁琐的蕾丝和裙撑，脚上蹬着一双耐磨的小羊皮靴。这种装束既方便行动，又不会因为过于简陋而引人怀疑——毕竟，她们是要去“微服私访”，而不是去“体验乞丐生活”。
“接下来是这个。”
艾丝拿起桌上的一瓶炼金药剂，那是她从母后的废弃材料堆里顺手牵羊摸来的「幻影染剂」。
“安娜，帮我涂一下后面。你知道的，我对后脑勺的控制力不太好。”艾丝理直气壮地把药剂递过去，然后乖巧地转过身，露出那一头如瀑布般的月银色长发。
“……是。”
安娜接过药剂，倒出一点在掌心，那是带有淡淡草木香气的液体。
随着安娜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那标志性的、象征着阿尔克那瑞亚王室尊贵血统的月银色，逐渐被一种并不起眼、却充满活力的红棕色所取代。
片刻后。
镜子里的银发王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红棕色马尾、眼神灵动、看起来像是某个男爵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的七岁女孩。
“完美。”
艾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个响指，甚至还故意做了一个有些痞气的挑眉动作。
“真是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啊。”
安娜看着自家殿下那副对“变成路人”乐在其中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
一刻钟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黑色马车，从王后寝宫的侧门悄然驶出。
马车先绕到了内城的贵族区，接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苏菲娜。
“哇！艾丝！”
车门刚打开，苏菲娜看着车厢里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你的王族特征月银色头发呢！”
苏菲娜自己则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蕾丝边裙装，手里还拿着一把遮阳伞，比起去“探险”，她这副打扮更像是去郊游的。
“嘘——低调，低调。”艾丝笑着把食指竖在唇边，“我用了点材料做了便装而已啦。快上来。”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从内城到东市，需要穿过三道关卡。随着马车逐渐驶离核心的王宫区域，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肃穆、空旷、每隔十步便有岗哨的宫廷大道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贵族区的林荫道，再往外，便是熙熙攘攘的商业主干道。
艾丝手肘支在窗沿上，托着腮，紫罗兰色的眸子透过车窗帘的缝隙，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景。
苏菲娜在一旁兴奋地叽叽喳喳：“哎，艾丝你看那个！那个屋顶上的雕像好像是个狮鹫诶……还有那边，那个巡逻兵的盔甲好亮！”
“嗯，确实很亮。”
艾丝随口应和着，但她的注意力却并不在那些表面的光鲜上。
她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冷冷地掠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道关卡，卫兵站位呈‘品’字形，封锁了马车冲卡的直线路径。」
「钟楼顶端的反光点……是弩手。那个位置选得不错，视野覆盖了整个十字路口，而且处于背光处，很难被下方察觉。」
「暗哨……左边那个卖花的盲眼老人，呼吸频率是受过训练的战士。右边那个擦鞋的少年，眼神一直在盯着过往马车的车轴……」
随着观察的深入，艾丝在心中微微颔首。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守卫森严”。
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环环相扣的立体防御体系。明哨震慑，暗哨甄别，高点控制，地面封锁。一旦发生突发状况，这套体系能在三分钟内将整个街区彻底锁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立国千年，阿尔克那瑞亚的近卫军还能维持这种水准，没有因为承平日久而松懈……」
艾丝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看来父王虽然平时看着不太着调，但在军务上的把控力还是相当过硬的。这种铁桶般的防御，即使是在我的前世，也算得上是教科书级别的典范了。」
“怎么了艾丝？你在看什么？”
苏菲娜发现艾丝一直盯着窗外不说话，好奇地凑了过来。
“没什么。”
艾丝转过头，眼底那份属于统治者的冷峻审视瞬间消融，重新变回了那个天真可爱的七岁女孩。
她指了指窗外那个擦鞋的少年，笑着说道：“我只是在看那个擦鞋的小哥哥，他的动作好快，而且……他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的马车轮子看呢，是不是在担心我们会压坏他的鞋油盒子呀？”
“诶？是吗？”苏菲娜单纯地探头看去，“哇，真的诶！他看起来好紧张的样子。”
坐在角落里的安娜，听到艾丝的话，眼皮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个擦鞋少年。
作为影卫，她当然知道那是谁——那是负责记录进出车辆特征的暗桩“飞鸟”。
那个位置极其隐蔽，伪装也毫无破绽。
可是，殿下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甚至还看穿了他在关注载重？
安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在殿下面前，这种事情不算什么秘密。」
“安娜，”艾丝突然开口，“前面就是外城的关卡了，让车夫停一下吧。”
“是，小姐。”
“诶？不直接坐进去吗？”苏菲娜疑惑道。
“马车太显眼了。”艾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既然是出来玩的，当然要用脚去丈量这片土地，才能闻到它真实的味道呀。”
马车缓缓停下。
艾丝推开车门，轻盈地跳下车。
一股复杂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那不是内城那种经过魔法过滤的、带着熏香的洁净空气。
而是混合了新烤面包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微呛、皮革的鞣制味、牲口的汗味，以及尘土飞扬的粗粝气息。
那是无数人为了生存而奔波、欢笑、争吵所汇聚而成的……名为“生活”的味道。
艾丝站在喧嚣的街头，深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贵族少女应有的嫌弃，相反，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仿佛回到了主场的、惬意而放松的神情。
“好了。”
她回头对两个还有些拘谨的同伴挥了挥手。
“走吧，我们的探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