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能够回忆起那辆泥头车的样子,还能记得下车时看到的刺眼车灯,以及自己飞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杯没有喝完的奶茶。
突然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了。
于是他就醒来了。
最先清醒的是鼻子,湿润的草木气息掺杂着难以言喻的腥甜味冲入大脑之中,好像是有人将一筐药材,半筐死鱼烂虾一同扑到了他的脸上。他被呛得咳嗽了两下,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就是竹篾编织的屋顶,屋顶已经破损不堪,漏雨,有昆虫在里面飞舞,并且翅膀呈现出青绿色的光泽。
他想坐起来,但是只撑到一半就软了下来。全身骨头好像是被拆开又装回去的样子,装好了还不太对劲,胸口很闷,喘气的时候还会发出轻微的声音,仿佛肺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俯下身来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衣服是粗布做的,黑底子上绣着红绿花纹,袖口收得紧紧的。手腕很细,皮肤苍白发青,指甲盖上还带点紫红色。
这不是他的一双手。
他的手指并不长,也不怎么灵活,而且温度也比较高。
“醒了,苍衍醒了!”
一把竹帘被掀起之后,就进来一个矮胖的妇人,头戴靛蓝布巾,在腰间挂着许多小竹篓,每走一步都发出三声响动。她的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之上,连声道:“蛊成前一晚最危险,老祖宗说你命硬得很!燃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人都缩成一团了,快喝这碗药吧,凉了以后会更苦。”
端来的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味道很冲,把沈研给吓了一跳。
妇人瞪了眼睛说道:“躲什么呢?你六岁的时候喝到现在,还怕这一碗吗?”
沈研不敢躲,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舌头发麻,胃里翻腾着一股热气,胸口那团湿棉花堵着的地方也稍微松动了一些。
借着喝药的机会慢慢打听情况。
妇人的姓氏为麻,教里人称她为麻婆,负责管理这片蛊田的各种杂事,嘴巴很碎,一说话就停不下来。沈研没费太大的劲儿就把目前的情况拼凑起来了。
这里是苗疆五毒教的地盘。
苍衍,也就是他本人,在当今掌门人手中是嫡子。
六岁时,被教中老祖强迫种下的是阴阳蛊,本命蛊,不能更改,不能更换,一天活一天。
麻婆说到这儿就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你爹也是没办法。蛊术传女不传男,传到如今一代,在教里能拿出手的圣女一个也没有。老祖们急了,所以在你身上动了这个念头。阴阳蛊吸阳转阴,养到蛊成之后,男身也可以继承圣女的位置。你的生命是教派用秘法勉强延续下来的。”
她说得很轻巧,但沈研听了之后后背发凉。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的紫色更深了。
麻婆离开之后,他就扶着墙摸到了窗户旁边。
窗外是一片大坡地,上面开垦出了很多蛊田。田里没有稻麦,只有一些颜色奇异,生长得很矮的小毒草,紫黑色,暗红色等。风吹过的时候,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东西藏在叶子下面蠕动或者蛰伏。
田埂上插满了细竹签,竹签的顶端系着小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远处的竹楼高低错落,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声此起彼伏,俨然一个安谧的村庄。再往里走,群山缭绕着云雾,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是重檐飞角,挂满幡布的大楼。
这就是五毒教总坛,也就是老祖的住处。
沈研收回目光之后,心中便是一片荒唐。
穿越,苗疆,蛊术,男转女。
前世看过很多网络小说,但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就只剩下迷茫了。
但是迷茫之后就感到很庆幸。
好在没死透,好在有落脚的地方,现在看还是太平。
但是这样的太平没有维持多久。
下午的时候,麻婆带他去蛊田认地界,一路上对他说哪块是老人的私田,哪块是教中公田。
麻婆停在了瘦田处,对溪边的一块土地说道:“这块土地就给你。掌门人特别交代,在圣女蛊成之前必须亲手养一季蛊田。田养好了,教中才会承认你是圣女。”
沈研俯身查看这块地。
土黄而且比较贫瘠,杂草很少,田埂已经塌掉了一多半,溪水漫过来了,积了一滩烂泥,说是整个山坡上最差的一块地也不为过。
这不是变相的发配吗?
麻婆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就小声说道:“不要嫌弃。好地都被上一代人占用了。能分到这块地的人是掌门硬塞给你的。教里有很多人不服气,特别是你三叔公那一房。他孙女本来就是最稳的圣女人选,但是你突然出现,硬是替别人挡住了路。”
三叔公,嫡系孙女,圣女之位。
三个关键词加在一起就是危险隐患。
蹲在田埂上想出改土养田的方法。
之后就听到了后面整齐而轻柔的脚步声。
回头看时,三个少年站在田埂上。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在腰间挂着一把红色短刀,神气活现。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很瘦长,一个鼻子塌得厉害。
圆脸少年抬起脚来,狠狠地踢了踢田角的烂泥,嘲笑道:“苍衍,烧了三天烧傻了吧?教给底层蛊苗种植的土地叫作破田,你是一个男子汉,占据了圣女的位置,你不羞愧吗?”
瘦长脸立刻冷笑出声。
塌鼻少年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沈研的手掌,目光很锐利。
沈研马上明白过来,对方看的是自己手指上紫色的痕迹。
他的心里很沉重,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拍掉手上的泥土,慢慢站起来说:“臊不臊,那是教里规定的,和你无关。”
圆脸少年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伸手摸到了刀柄,想要拔出刀来。
沈研不后退,反而向前迈出半步,语气很冷静自信地说:“你要动手吗?你想好没有。身上有本命阴阳蛊,在最危险的蛊成前夜熬过了这一关,还有一位教中的老人亲自看护着我的性命。只要磕到一点或者碰到一下,你觉得老祖是罚我呢还是罚你?”
少年的手僵在刀柄上,进退两难。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他冷哼了一声,然后带着人转身离开。
出了十几步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塌鼻少年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沈研。
目光不凶,但是其中蕴含的意思很难解释清楚,让人捉摸不定。
沈研默默地把两个人的信息记录了下来:一个叫做麻六,很张扬跋扈;另一个叫阿柴,很沉默,很凶恶。
麻婆送来晚饭的时间大概是在傍晚的时候,一碗糙米饭,一碟腌制好的野菜,还有一碗肉汤,但是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沈研安安静静的吃着饭,麻婆坐在一旁缝补衣服,不停的对他进行人情世故的讲解:“白天来找你的就是三叔公的侄孙麻六,仗着同个姓氏,在年轻的蛊苗中横行霸道。塌鼻梁叫阿柴,是孤儿,从小泡在蛊田里长大,对蛊虫比对人还要亲。麻六让他做自己的助手,他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是个很凶的人,请不要招惹他。”
沈研默默的记在心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阴阳蛊,圣女位,各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烂田考核以及心怀鬼胎的族人……每一项都是一道无法解决的难题。
但并不是说就死不了了。
田可养,人可以筹措到,局也可以打破。
在心里给自己树立起了三条底线。
活下去,把蛊田养好,站稳脚跟。
摸清教中势力,分清敌友,审时度势。
第三步,查明阴阳蛊的所有情况。麻婆的话非常模糊,老祖们一定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事情。
念头一起的时候,胸口就会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比白天还轻,但是能感觉到。
坐起来之后,利用月光照着自己的双手看。
指甲上紫色的部分更深了。
手背上出现一些淡青色的线条,既不像血管又像血管,盘旋曲折,并且会微微发痒。手指一摸就消失了,不摸的时候又出现了。
沈研的心里顿时感到十分寒冷。
蛊虫正在生长。
麻婆说,他熬过了蛊成之前的一个晚上。
蛊虫变成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么“男身承圣女位”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无法挽回的后果呢?
他不敢想太多,强行压抑住内心的不安,闭上眼睛调养。
活下去,熬过去。
窗外各种昆虫发出的声音,田埂上的铃铛轻轻晃动,远处总坛的灯火时有时无。
深夜的时候,外面很安静,但是里面的水流很急。
临睡前最后一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关于车祸的事情。
到处都是刺眼的车灯,还有失控的泥头车。
明明记得,那条空旷的马路上,当时空无一人。
清晨,天还未大亮。
第二天一大早,沈研就被麻婆给叫了起来。
“起来吧!掌门要见你!”
麻婆带人到总坛之后,他就跟着麻婆一起去总坛了。
沿路的蛊田一望无际,竹楼错落有致,有一伙黑红两色教袍的执法堂弟子正在练刀,刀气很盛,有一种肃穆之气。
他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被麻婆赶紧拉住衣服说道:“不要乱看了!执法堂的人最不讲情面,不能惹的事。”
一直来到总坛的大门外,麻婆不敢再向前去了,就把那个人交给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执事。
执事没有说什么就把人带到大殿里面。
殿内寂静无声,五人端坐在位。
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男人,长得很温润谦和,相貌跟原主苍衍十分相似,是五毒教的掌门人,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左右各有一对老年人,气息沉稳。
最左边的白发老人眼皮下垂,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扶手,节奏较慢,但是却让人感到紧张。
主位掌门率先发言,语气温和平静:“苍衍,你已经熬过了蛊成之前最危险的一晚。从今天开始,教中称呼你为苓莎。暂时先不给圣女的名分,等你亲手养好一季蛊田之后再举行正式的大典进行册封。”
沈研低下头答应了一声,态度非常稳重有礼。
一左一右两道白光,白发老者忽然睁开眼。
目光如寒刺般穿透了他的身体:“苓莎。阴阳蛊侵入人体后,阳气逐渐消退,阴气不断增强,男身变作女身,无法逆转也无法解除。你不生气吗?”
满堂寂静无声。
沈研心中十分着急,但是每句话都十分肯定地回答:“蛊已经进入体内,命也已经注定。我不怨,只想把蛊田养好,不辜负师门所托。”
老者深深的看着他,闭上了眼睛,也不再说话。
掌门微微点了下头,抬手示意他退下去。
即将离开大殿的时候,从大殿后面慢慢传来了白发老人的话,虽然很轻描淡写,但是却给人很大的震动:“心性还可以,蛊成之后能不能顶住。”
能承受住什么?
没人说。
麻婆没有说,掌门也没有说,老祖也是有意隐瞒。
沈研的脚步没有停顿下来,但是心里却已经完全警觉起来。
蛊成之前的夜晚并不是结束,真正可怕的死劫是在蛊成之后。
出了总坛之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是仍然暖洋洋的。
田埂上一派铃声,草间到处是虫鸣,村庄里炊烟袅袅,生活静好安详。
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表面上风平浪静的苗疆大地,其实暗潮汹涌。
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扎根,立足,生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