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是被锄头震醒的。
天刚蒙蒙亮,麻婆就站在竹楼底下敲他的门框,一边敲一边喊:“圣女大人,日头晒屁股了,蛊田不等人,再不去引水,你那块瘦田就得改成鱼塘!”
沈研胡乱套上外衣,脸都没洗,跟着麻婆往坡底走。路上麻婆塞给他一个竹筒,里面是温热的米汤,还有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他一边走一边啃,饼渣掉进衣领,痒得他直缩脖子。
到了田边,麻婆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土太板,水太死,底下还有一层烂泥,不翻地,种什么死什么。”
她站起来,拿脚在田里划了个圈:“今天先干三件事,清沟、翻土、引活水,清沟你拿锄头,翻土也用锄头,引活水还是用锄头。别嫌土,蛊田就这样,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沈研接过锄头,掂了掂,木柄粗糙,握久了硌手。他前世在学校里连花都没养过,更别说种地。但没办法,不种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没命活。他把袖子一挽,下了田。
烂泥没过脚踝,凉得刺骨。一锄头下去,翻上来一股子腐臭味,混着草根和不知道什么虫的尸体。沈研忍着恶心刨了半个时辰,清出一条浅浅的排水沟。溪水慢慢往沟里渗,田角的烂泥总算不那么稀了。
麻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还行,没偷懒,接着翻,翻到土色发暗,手捏成团、松手不散,就算合格。”
沈研接着刨地。刨到田角塌方那块,锄头忽然磕到个硬东西,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以为是石头,蹲下去扒开泥。泥底下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壳,有指甲盖大小,壳上带着一圈一圈的细纹,像年轮,又像螺纹。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壳动了一下——是活的。
沈研往后一缩,差点坐进泥里。
麻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她伸手小心翼翼把那只虫从泥里捧出来,动作轻得不像她平时的粗手粗脚。
虫子有拇指大,青壳扁圆,六条细腿蜷着,壳缝里往外渗淡黄色的水,看着半死不活。
麻婆捧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壳上的纹路,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蛊种,教里公田才配养的东西,你私田里怎么会有?”
沈研抹了把脸上的泥:“田角塌了,溪水冲过来的。”
麻婆摇头:“蛊种不随水走,这东西是有人埋的,埋得不深,就埋在塌方那一块。要不是你翻地翻得深,还翻不出来。”
她把虫放回沈研手心:“收好了,别让人看见。这东西要是被执法堂搜出来,你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沈研捏着那只凉丝丝的虫,心里瞬间透亮。
分田才一天,就有人给他挖坑。埋蛊种,等他亲手翻出来,再诬告他偷盗公田蛊种,人赃并获,算盘打得无比精妙。
他把蛊种揣进贴身衣袋,低头继续翻地。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快速复盘所有可疑的人。
麻六昨天来过田边,踢烂的正好是塌方的田角。三叔公一房有十足的动机,麻六有动手的痕迹。
但以麻六的脑子,绝对想不出这么阴毒的算计。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沈研手上力道更足,锄头抡得飞快。先把田地收拾妥当,证据在自己手里,他倒要看看对方什么时候跳出来。
果然,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田埂上来了三个人。
麻六打头,身后跟着瘦长脸少年,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矮壮少年。塌鼻子阿柴没有出现。
麻六今天腰杆挺得笔直,手里多了一根竹棍。他站在田埂上,用棍子敲打田边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声响刺耳又聒噪。
“苍衍,出来!执法堂接到举报,说你私田里藏了公田蛊种,跟我们走一趟!”
沈研直起腰,随意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谁举报的?”
麻六下巴一抬,理直气壮:“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你翻田,从公田那边引水,水沟里冲过来一只蛊种,你捡起来揣怀里了,怎么说?”
沈研差点笑出声。麻六编瞎话都漏洞百出,昨天他翻田时,麻六早就扬长而去,根本不可能看见。
他没有急于辩驳,淡淡开口:“执法堂来的人呢?”
麻六往后一指:“在总坛等着,你跟我走就行。”
沈研心里彻底有了底。
执法堂根本没人来,麻六只是在诈他。想把他骗去总坛,半路再偷偷搜出蛊种栽赃,让他百口莫辩。
他把锄头狠狠插进泥土里,双手叉腰:“麻六,你说我偷蛊种,那我问你,蛊种长什么样?”
麻六一愣:“青壳的,带纹!”
“青壳带纹的虫多了去了。”沈研盯着他,“你倒是说说,公田蛊种壳上几道纹?”
麻六瞬间张口结舌,他从未仔细看过,哪里数得清纹路。
瘦长脸悄悄拽他的袖子,麻六一把甩开,硬着头皮逞强:“我哪记得几道纹!反正就是公田的种!”
沈研往前走两步,站上田埂,与他正面对峙:“你不记得,我告诉你。公田蛊种壳上十二道纹,一年一道。我手里这只,壳上十四道纹,是溪边烂泥自生的野蛊种,和公田毫无关系。”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去请执法堂的人来当面数纹。数出十二道,我认罚。数出十四道,你认什么?”
麻六脸涨得通红,竹棍举了又落,进退两难。
他身后的矮壮少年忽然开口,一语切中要害:“十四道纹的野蛊种,你凭什么私自揣在怀里?”
沈研看向他,不卑不亢:“这块田划拨给我,田里生出的一切都归我。野蛊种也是蛊种,我留着育种。教里哪条规矩,不许私田留存野种?”
矮壮少年瞬间哑口无言。
麻六还想继续纠缠,田埂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都围在这儿干什么,田不用种了?”
众人闻声回头。
阿柴不知何时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悠悠逗着水里的小虫,头都没抬。
麻六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忙大喊:“阿柴你来得好!苍衍偷蛊种,你给我作证!”
阿柴把草茎扔进水里,缓缓起身。他个子不高,肩背宽阔,走路悄无声息。
“我作证。”阿柴目光平静地看向麻六,“昨天是你让我在田角埋一只蛊虫,想教训苍衍,我没埋。”
麻六脸色骤然惨白:“你胡说什么!”
阿柴从怀里摸出一物,摊开手心。
一只青壳蛊虫静静躺着,壳上整整齐齐十二道纹路,是实打实的公田蛊种。
“你让我埋的这只,我一直揣到现在。要不要拿回去?”
麻六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竹棍啪嗒掉落在泥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一旁的矮壮少年,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阿柴收好蛊虫,转头看向沈研:“你手里那只,给我看看。”
沈研犹豫一瞬,将蛊种递了过去。
阿柴接过,反复翻看,用指甲轻刮壳纹,又凑近鼻尖轻嗅,片刻后笃定开口:“十四道纹,纯正野种,可以培育。壳色发青是缺少养分,连喂三天苦艾叶,壳色转黑,便可入药成型。”
他把蛊虫还给沈研,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回头淡淡看向麻六,语气冷冽:“麻六,你再用公田蛊种栽赃害人,下次,我直接把证据送到掌门案头。”
麻六不敢反驳半句,带着两人灰溜溜狼狈离去。
沈研捏着凉丝丝的蛊种,望着阿柴消失在坡顶的背影。
麻婆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我了!阿柴这孩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怎么反倒帮起你来了?”
沈研将蛊种揣回怀里,弯腰继续翻地:“他不是帮我,只是看不惯麻六糟蹋蛊种。”
麻婆细细咂摸这句话,再没多问。
下午,沈研按照阿柴的叮嘱,摘来一把苦艾叶,撕碎投喂蛊种。
原本半死不活的虫子,闻到苦艾的清香,竟缓缓蠕动起来,细腿扒着叶片小口啃食。虫壳的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凝实。
沈研蹲在田边静静看着,心中快速盘算。
阿柴精通蛊术,辨种、识性、知养法,样样精通,是绝对值得结交的人。
麻六背后有人操控,那个心思缜密的矮壮少年,更是难缠。今日阿柴撕破了对方的算计,三叔公一脉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谋划更阴狠的手段。
他必须抢在对方动手之前,养好蛊田、育成蛊种,同时拉拢阿柴,站稳脚跟。
傍晚收工,沈研浑身沾满泥腥气,回竹楼冲了个冷水澡。
刚换好干净衣服,麻婆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掌门传话,明天让你去总坛药库领取圣女份例的种子和蛊苗。”
话音一转,她压低声音提醒:“但药库管事是三叔公的人,你千万小心。”
沈研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管事叫什么?”
“麻七。”麻婆神色严肃,“麻六的亲哥,比麻六精明十倍,最擅长笑里藏刀。”
沈研将毛巾搭在竹竿上,望向彻底暗沉的天色。
田埂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分不清是晚风拂动,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想起阿柴的话,只需三天,蛊种便可成型入药。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田地必须翻新见绿,蛊种必须养至成型。否则明日去药库,麻七有无数种办法刁难拿捏,卡死他的圣女名分。
夜里,沈研躺在床上,将今日所有事一一复盘。
麻六恶意栽赃、阿柴意外反水、麻七把持药库、三叔公步步紧逼、掌门冷眼观望、老祖置身事外。
处处是陷阱,步步是棋局。
他翻身侧卧,指尖碰到枕头下的蛊种。虫壳较之白日,已然坚硬不少。
他心里生出笃定,这只自生的野蛊种,品质或许远超普通公田蛊种。
阿柴说可育,那他便全力培育。
只要育出成品蛊种,送入药库,便可堵住麻七所有刁难的借口。
心绪稍稍安定,沈研闭眼休憩。
睡前,脑海里又闪过那场车祸。刺眼的车灯、失控的泥头车,明明近在眼前的车牌,他拼尽全力,也始终想不起分毫。
迷雾重重的穿越,暗流涌动的苗疆,他的路,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