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筒子楼破损的窗框上，顺着裂缝往下淌。屋里到处是残肢和黑血，徐均可半张着嘴，搭在苏冷月小腿上的手掌猛的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抽动。
脑子里，黑裙御姐渡鸦抱起双臂，鞋尖踢了踢虚空中的羊皮纸卷：“二阶灵珀的纯度尚可，虽然掺了点阴沟里的臭虫味，但足够开启深层记忆检索了，小子，接好了。”
话音砸在地上，周围喧闹的雨声在这一秒彻底抽空。
徐均可眼前的画面碎成万花筒，整个人坠入一片粘稠的血海，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硫磺恶臭。
视线变成了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剥皮主教，正跪在一座上下颠倒的哥特式巨型教堂穹顶上。穹顶下方翻涌着血池，池子中央锁着一团直径超过百米的暗红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一下下搏动。
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震得徐均可耳膜生疼，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而在肉瘤下方的青铜祭坛柱子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挂在锁链间，正是三天前留字条说去淘金的老徐和周女士！！
还没等他看清父母脸上的表情，血池上方忽然垂下一道阴影，一只长满复眼的巨手按在剥皮主教头顶。
咔嚓！
头骨碎裂的剧痛炸开，徐均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在回溯空间里炸成一团血雾。
【死境回溯第1次：你死了。遭受高维污染冲击，记忆碎片读取进度0.3%……】
画面重置，再次跪在祭坛前！
轰！身体自燃，化为焦炭！
【死境回溯第89次：你死了。精神负荷超载，完整剥离二阶精神秘仪《暗影穿刺》！】
【死境回溯第300次：你扛住了古神威压，成功读取核心机密！】
“呼！”
徐均可猛的仰起头，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后背的校服彻底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那股细密的战栗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让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喂！你怎么了？别死在本小姐脚边，脏死了！”
头顶上方传来苏冷月拔高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一只微凉的小手按在徐均可额头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徐均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聚焦。
只见轮椅上的银发少女正俯着身子，领口因为前倾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上面还挂着几滴冷汗。原本蔓延到脖颈的冰蓝色诅咒纹路，这会儿已经退回了衣领下方。
旁边那个还没晕死过去的司命局执法员正举着枪，大气都不敢喘的盯着这边，裤腿还在往地上滴水。
“没死呢，老板……”徐均可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顺势蹭了蹭苏冷月的手心，“就是刚才消化不良，脑子里放了三百场烟花，现在急需人工呼吸抢救一下。”
啪！
苏冷月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嫌弃的擦了擦每根手指：“少贫嘴！刚才那枚二阶灵珀呢？按照《零号保密协议》，击杀弦月级邪教徒掉落的战利品，必须上交观星台封存！”
“啊？什么灵珀？刚才打得太激烈，那老小子死的时候直接气化了啊！”徐均可拍了拍空空如也的校服兜，脸不红心不跳的摊开双手，“你看我这兜，连耗子钻进来都得含泪留下一粒米，哪有什么灵珀？不信你亲自搜，随便摸，我不收钱。”
苏冷月双眼微眯，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刚才那枚银色结晶掉下来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转眼间就凭空消失在这小子的口袋里。这说明他身上的高维遗物不仅能净化污染，甚至具备活物般的吞噬特性。
不过看着地上赵泰那具还在抽搐的庞大身躯，以及走廊外头被一刀劈开的十米裂缝，苏冷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一枚被污染的二阶灵珀，本小姐还不放在眼里。”苏冷月收回视线，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向角落里吓傻的执法员，“把赵泰拖出去，封锁整栋楼，今晚的事谁敢漏出半个字，按叛国罪论处。滚！”
执法员如蒙大赦，架起两百多斤的赵泰，连滚带爬的冲出了房门，走廊里很快只剩下杂乱远去的脚步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
苏冷月操控轮椅往后退了半米，拉开距离，从军装礼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啪嗒一声弹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镶嵌着细碎银晶的黑色耳钉，还有一枚同款的银色戒指。
她把戒指套在自己右手食指上，捏起那枚黑色耳钉，抬眼看向徐均可：“把左耳凑过来。”
“干嘛？入职还发纯银首饰？这福利待遇挺超前啊。”徐均可嘴上跑着火车，身体却往后缩了半寸，左脚脚尖悄悄抵住地面的碎砖。
“A级契约秘仪，白银血契。”苏冷月晃了晃指尖的耳钉，红瞳里映出跳动的微光，“戴上它，五十公里内我可以随时借给你满月阶的领域护体，保你不死。当然，如果你敢背叛观星台，或者向无光教团通风报信，我只要捏碎手里的母戒，你脑子里的东西就会在零点一秒内烧成灰。”
徐均可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防备状态，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白鸦刀柄：“不是吧大小姐，说好的雇佣关系，你直接给我上人肉炸弹？劳动法不管管吗！”
“跟私藏天国级遗物的嫌犯讲劳动法？”苏冷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左手食指轻轻点在轮椅扶手的发射钮上，“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戴上它，三百万高利贷我明天一早让人替你还清，你每个月还能领两万块的临时工底薪。第二，我现在引爆轮椅底部的白银阵列，我们两个连同这栋楼一起从下沉区蒸发。”
脑海里，渡鸦噗嗤笑出声来：“啧，这小丫头够狠啊。不过小子，你可以放心戴，有本座在，她的白银之火烧不到你的灵魂本源，顶多让你痛个半死罢了。”
有这句保底就行！
徐均可手腕一松，脸上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主动把脑袋凑到苏冷月膝盖前，侧过左耳：“来来来，大小姐请动手，扎深点，千万别客气！为了两万月薪和三百万报销款，别说扎耳洞了，你就算让我穿女装去无光教团总部门口跳钢管舞我都不带眨眼的！”
苏冷月看着凑到眼前的少年侧脸，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白银锈味，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汗水气息。她的呼吸乱了半拍，捏着耳钉的指尖微微一颤，对准他的左耳垂狠狠按了下去。
噗嗤！
尖锐的银针刺穿皮肉，细密的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黑色耳钉吸收殆尽。
嗡——
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耳垂直冲天灵盖，徐均可浑身打了个激灵，脑海深处忽然多出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面前少女那快得有些不正常的心跳声。
【契约已成立……】
还没等他仔细体会，苏冷月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羞恼：“臭小子，刚才抓本小姐小腿的手感很好是吧？等回了分部，先让你去刷三个月马桶！”
徐均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你没张嘴怎么能说话？还能听心声？”
苏冷月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猛的捂住嘴，眼神慌乱的飘向窗外，拔高音量吼道：“闭嘴！那是血契刚激活时的灵魂溢散！只要控制住情绪波动就不会漏音！你脑子里要是敢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现在就捏碎戒指！！”
居然还有漏音这茬？那岂不是以后在心里骂她平胸都会被抓包？！
徐均可连忙在脑子里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顺手摸了摸左耳上的冰凉耳钉，收敛起笑容，从地上站起身来，低头看向轮椅上的少女：“行了老板，工号牌也领了，说点正事。刚才那个剥皮主教临死前，我从他身上摸到了一点不得了的情报。”
苏冷月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意，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特派员架势：“说。他们今晚为什么会出动弦月级的主教来下沉区围剿你？”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准确来说，是在找制作圣物的工匠，顺便清理门户。”徐均可走到窗边，踩着满地碎玻璃，望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黑曜石大厦轮廓，右手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食指关节，“无光教团在滨海市地底挖了个大坑，里头藏着一头血月级的古神幼体。”
啪嗒！
苏冷月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猛的发力，直接将高强度的合金护板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她猛的抬起头，红瞳死死锁住徐均可的背影，声音都变了调：“血月级？！那可是四阶人形天灾！一旦在表界苏醒，整座滨海市八百万人口都会在十分钟内变成血水！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而且距离那玩意儿彻底睁眼，只剩最后四十八个小时了。”徐均可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闪电，脸上没有半点平时插科打诨的笑意，“更操蛋的是，我那对欠了三百万跑路的爹妈，根本没去什么暗域淘金，他们现在就被绑在那个地底祭坛的柱子上，当唤醒古神的活体电池呢。”
屋里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度。
苏冷月张了张嘴，看着少年那双在阴影中亮得吓人的黑眸，原本到了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很清楚，这种级别的情报，绝不是一个高二学生能编造出来的。
沉默了足足五秒，苏冷月猛的调转轮椅方向，金属轮毂在地面擦出一溜火星：“跟我回黑曜石大厦！我需要立刻启动地底的白银星轨仪，扫描全城灵脉节点！哪怕把整个下沉区翻过来，也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出那个祭坛！”
“现在去大厦？不能够吧。”徐均可一屁股坐在唯一完好的板凳上，翘起二郎腿，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剥皮主教带了十几号人过来，到现在观星台和司命局的支援都没到，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内部早就漏成筛子了！你现在带着我大摇大摆回大厦，跟把唐僧肉直接端上桌有什么区别？”
苏冷月轮椅一顿，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目光沉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各回各家，分头行动。”徐均可把白鸦战刀往桌上一拍，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回你的黑曜石大厦，假装今晚抓捕失败，受了重伤闭门不出，看看谁会跳出来试探你。第二，明天早上八点，让人把三百万现金送到我家里来，少一分我都不干活。第三，给我安排个司命局底层外勤的假身份，我要从下沉区的黑市和下水道开始摸排。”
苏冷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把本小姐的佩刀留下，你就想空手套白狼跑路？万一你今晚直接带着遗物逃出滨海市，我上哪抓你去？”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耳朵聋了吗？我爸妈还在人家火锅里泡着呢，我能跑哪去？”徐均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拎起白鸦刀塞进自己的破帆布书包里，拉链一拉，“这刀先借我防身，毕竟我现在是你的贴身净化器，我要是被路边的野狗咬死了，你也活不过三天。明早八点，槐树街44号，记得带钱啊老板！”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苏冷月答应，抓起书包转身就往门外冲，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昏暗的筒子楼楼梯口。
苏冷月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抬手摸了摸食指上的银色母戒。
戒指表面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那是少年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有力，没有半点说谎时的紊乱。
“槐树街44号……”苏冷月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地址，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嘴角却不可察觉的往上翘了一下，“连本小姐的刀都敢顺走，要不是看在你还能压制侵蚀度的份上，非把你两条腿都打断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