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黑板右边的作业又多了一行。
数学老师写完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说今天的内容不多,回去做一下就好。
我低头把页数记下来。
上一节课的英语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早上的国文。每位老师都只多留了一点,等这些“一点”全到了我的本子上,晚上就不太够用了。
根本就是很多作业嘛。
下周三开始期中检测。
考试范围和日程表已经发下来,夹在课本里。老师提醒我们不能只做交上来的部分,前面学过的也要自己找时间复习。
我把练习册往后翻,想看看还有几页。
翻过头了,又退回来。
其实也没少多少。
「美季,最后那个页数是八十六还是八十八?」
「八十八。最后两题可以不做。」
我稍微高兴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指着刚才记下的地方。
「老师说做完前面的有时间再试。」
原来是这种意思的可以不做。
我看了一眼那两题的题目,当即决定先当作真的可以不做。
美季趴在桌边,翻了翻我夹在里面的那张英语讲义。
「这个你写完了?借我看一下题目,我的好像放家里了。」
「有两道不会先空着了。」
「我连空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翻到背面再拍一张。
我伸手按住她。
背面也有,而且不是答案。
美季看了看我的脸,把讲义重新放到桌上。
「现在发现,总比明天交的时候发现好。」
我拿起笔,在刚才写好的页数旁边又补了一行。
好想把这张纸翻回去。
*
第二天中午,我带去操场的东西比上一次多。
便当袋里塞不下练习册,只好抱在另一边。下楼的时候,有个同学叫住我问下午是不是要收英语作业。我用胳膊夹紧本子,点点头,顺便提醒她背面也有题。
她听完,表情和我昨天差不多。
看来不是只有我没翻过去看。
上周五在这里吃饭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么忙。
小泊同学吃完便当就拿出书看,我比她慢一些。等我收好饭盒,刚想说点什么,她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我怕打扰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
后来和她说了点家里的事。万依想找的那本书被她自己塞在书包最下面,早上还非说是我拿走了。我刚收到妹妹发来的照片,连声抱歉都没有,只说找到啦。
小泊同学听完,翻了一页书。
「那你别帮她找。」
可我早上已经找过了呀。
再后来也没聊什么。她继续看书,我回了两条消息,听见预备铃之前,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原来午休可以就这样坐一会儿。
所以昨天吃完饭,看着美季打开练习册的时候,我还想明天能去操场就好了。
现在倒是去了。
练习册也跟来了。
小泊同学坐在原来的地方。我走过去,将抱了一路的本子放在便当袋上,先甩了甩手。
「今天好多东西。下楼时差点全掉了。」
她看了一眼最上面的考试范围表,挪开水杯,让我把东西放下。
我坐好,打开便当。
午饭前那节课拖了一会儿,肚子已经饿了。可夹起第一口饭的时候,我又看见了练习册上贴出来的那几张纸条。
昨天为了找起来方便,把要复习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标完以后感觉比原来还不想打开了。
「小泊同学,你们最近作业也变多了吗?」
「多了。」
「我昨天写到很晚耶。数学做完还有英语,都想睡觉了又想起来国文还没看。早上万依敲了两次门我还差点没起来。」
我把差点碰到练习册的便当盒往自己这边拉。
「老师还说要留时间复习。作业都做不完,哪还有时间呢。」
小泊同学咽下嘴里的东西,没有接话。
她吃饭倒是和平时一样。盒子里剩什么就夹什么,也不往我的练习册上看。
我低头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而且每个老师都说只有一点。」
这次她点了下头。
「我们老师也说。」
我看向她,忽然有点想笑。
还以为A班那边至少会换一种说法呢。
「那你昨晚写到几点?」
「九点多。」
比我早不少。
我把本想说的“写完了吗”咽了回去。看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写完了。至少没有要赶在午休补作业的意思。
明明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午休吃的也都是带来的便当。
只有练习册似乎一直跟在我身上。
我吃掉最后一小块煎蛋,把盒盖扣好,拿过放在旁边的本子。
「小泊同学,要不你教我复习吧?」
她刚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停了一下。
「不要。」
回答比我想的还快。
我翻页的手也停住了。
「不用每科都教啦。就数学,不会的地方帮我讲一下就好。我会先自己做的,可以嘛?」
「我没教过人。」
她看向我手里的练习册,又抬起眼。
「自己会做和教人不一样。我怎么知道教了以后你成绩会不会变好?」
原来她是在想这个。
我把本子往腿上放平。
「不用保证的呀。又不是教过我就一定要让我考多少分。」
「那也不想教。」
小泊同学皱了皱眉。
我看着她,慢慢把准备说的话收了回去。
好吧。
那就是不想教。
本来觉得既然午休会坐在一起,顺便请她讲讲题,应该不会很麻烦。可顺便这种事,也只是我这边这么想。她还得看我的题,还要想怎么说明白。
那本小说还拿在她手里,连书签都没有抽出来。
「知道啦。不问你了。」
我低头把夹在练习册里的讲义理好。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但还是有一点失望。刚才开口的时候都想到自己听懂以后,能把后面那几页顺利做完的样子了。
现在又得回去自己看。
我翻到昨天停下的地方。第一小问写了几行,第二小问只抄了题目里的条件。旁边留着很大一块空白,看着就不太高兴。
「上次数学六十四分。这回大概也差不多吧。」
我小声说完,把压在下面的笔抽出来。
其实也不是每次都考这个分数。有过高一些的时候,只是最近这几节课听得越来越费劲,想到要把前面的也一起考,就不太有把握。
小泊同学没有立刻翻书。
「我只是说不想教。」
我抬起头。
这句已经听到了,不用再说一次的。
她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和你考不好没关系。」
我捏着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也没说一定不好呀。就是觉得可能和上次一样。」
「还没考。」
她说完,终于把书签拿出来,夹到了后面的封皮里。
我低头看着那块还没写的空白。
确实还没考。
老师连题目都没发下来。我倒是已经替自己把分数定好了,还特意选了一个不太满意的。
……好像没必要这么早。
我把笔在指间换了个位置,又看她一眼。
「那要是比上次考得好,我会来告诉你的哦。」
「先考再说。」
小泊同学没有看我,但貌似也没说不想听耶。
我把练习册重新摊开。
当然,那道题还是不会。她刚才说了什么,都没办法替我把空白填上。
我看了一会儿,先在看不懂的那一步旁边画了个小圈。
后面还有一道很短的。至少这个可以先试试。
*
晚上,我第三次从房间出来倒水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切土豆。
还没到吃饭的时间。
我端着杯子a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
「不是要复习吗?快好了,你先忙自己的吧。」
「嗯……还来得及。这个切完要泡一下吗?」
妈妈把旁边的碗往前推了推。我洗过手,把切好的土豆放进去,又拿起剩下的半个。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切土豆。
可刚才在房间里看了几页国文,英语背了一点,再翻到的数学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出来以后,这里怎么样也比书桌前好待一些。
至少切一片就真的少一片。
万依拿着空盘子进来,看见我握着刀,站到了旁边。
「姐姐,那个不是已经切好了?」
我低头。
同一块土豆被我切得比其他的细了一圈。
「……想让它们差不多大嘛。」
「那边更大哦。」
她很热心地指给我看。
我把刀放了下去。
再切下去这半碗都得重新来一遍。我只是出来倒水的。
妈妈接过刀,叫万依把盘子洗了,提醒我吃饭时会叫我,不用过一会儿就来看看。
原来已经被发现了啊。
我拿起杯子,回房间之前,万依在后面叫住我。
「姐姐,你的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没倒。
*
吃过晚饭,我把白天画了圈的那道题翻出来。
课本上有一道类似的例题。我顺着它重新写,前面还跟得上,可换到自己的题目又有一行接不下去。
明明用到的都是学过的东西,偏偏放在一起就不会了。
有些苦恼。
我擦掉刚写的半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答案就在最后几页。翻过去看当然也能把空着的地方写完,可合上以后大概还是不会。
我把课本移近,最后试了一次。仍然不对,只好把那一行圈得更清楚,在旁边写下自己接不下去的原因。
明天去问老师吧。
每次老师讲完都会问还有没有问题,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肯定不太愿意举手。总觉得别人都已经听懂了,只有我还停在刚才的地方有些尴尬。
等下课以后,老师很快就走,机会也就跟着没有了。
这回把本子先拿在手里,应该来得及。
手机亮了一下。
美季问我下午新发的英语讲义第三题选什么。
我拿过讲义,找到晚饭前写好的答案发给她。她回了一句和她不一样,又把自己的理由写了过来。
我重新读了一遍题目。
这回应该是她看错了,题目问的不是那个时间。我圈出前面那几个词,把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美季回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小人表情包。
「懂了。我回去把那句也改掉。」
我看着屏幕,稍微坐直了些。
好歹也有我能讲明白的地方。
把手机放回去,我拿出下一科的课本。数学本留在最上面,免得明天又忘记问。
万依在门外叫我去洗澡。
「等我把这两行看完。」
「那我先去啦,你别又说我占着。」
她一点也没等。
我听见拖鞋声走远,翻过一页看了看后面的长度。
好吧,那还能再多看一点。
*
第二天,我真的在下课前把本子准备好了。
我在老师收起讲义时站起来。旁边还有两个人,都是要去问问题的。
看来不只有我。
轮到我的时候,我指着圈出来的地方,把昨晚写在旁边的话说了一遍。刚开始还担心自己连哪里不懂都说不清,老师看前面的步骤很快找到了问题。
我开头没写错。
我只是把两种不同的情况混在一起,后面越写越远,还反过来把原本正确的部分擦掉了一些。
老师让我把那部分补回去,给我指出应该分开的地方。我顺着又写了两行,这次总算接上了。
「这里懂了就先自己做完。有不明白的再来问。」
我点点头,拿着本子回去。
这比昨晚反复擦掉重写快多了。
美季在座位上等我,手边也摊着练习册。我刚坐下她就问老师还在不在。
「在。好像再等一个人就行。」
「那我也去。这个答案怎么能突然多出一项,刚才看半天了。」
她把自己的那页折起来,起身往讲台那边走。
我看着她过去,拿出笔,趁还记得把没写完的部分补上。
写到最后和答案一样。
我又检查了一遍,这次没有把对的地方擦掉。
*
星期四的午休,我仍然带了练习册。
小泊同学先看见从便当袋旁边露出的书角,再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不用她教,我自己看就好。
「没问这个。」
她指了指我的袋子。
「你筷子快掉了。」
筷子盒被本子挤到了袋口,已经滑出来大半。我连忙按住,先把它们一起放下。
好丢脸。
我自己先说出来了,结果她都没提这事。
小泊同学没有继续问。我坐到她旁边,把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以后才去开便当盒。
今天吃得有些快。
想把昨天那一类的题目再做一次。老师讲的时候听懂了,回到自己手里还不知道行不行。
快吃完的时候,我发现小泊同学的饭盒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密封盒。
她把它拿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深色的果冻,边上还放着一把短柄勺。
「咖啡冻?」
她点了点头。
「你还在做呀。我以为早就吃腻了。」
小泊同学舀起一小勺。
「没有。」
我看着那只盒子,想起前几天盯着手机猜她是不是已经换了别的东西吃。
原来还没有啊。
我给她的那张配方,大概还用得上吧。
有点开心。
「下次我也做一点好了。最近都没弄,万依还在问呢。」
说完我看了一眼膝上的练习册,把下次往后挪了挪。
至少等考完再说。
小泊同学慢慢吃她的咖啡冻。我把便当盒收好,翻到刚才留着的那一页。
第一行就写错了。
数字抄反,和昨天问老师的地方毫无关系。
我赶紧擦掉,重新来一遍。
小泊同学的勺子碰到盒沿,轻轻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收起小盒子拿出了书。
我往旁边看,她已经低下头。
她没来看我写的如何,只是盯着自己那本书看。
这样也挺好。要是有人一直盯着,第一行就抄错这种事显得我做事不认真。
我将前面的例题盖住,试着接着写。
中间停了一会儿,这次没有马上翻回去。还记得老师昨天说过的那句话,我在旁边空着的地方试了两步,终于顺下来了。
写到最后,答案也对上了。
我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数,确认自己没有抄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道做出来了,终于。」
说完才发现出了声。
小泊同学抬起头,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练习册。
「昨天问过老师的。刚才没看例题又做了一遍,做对了呢。」
我把本子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偏过去才发觉她不一定想看这些。
可已经动了,只好先停着,总不能突然又收回来。
小泊同学看了一眼。
「嗯。」
然后就去翻她的书。
……就这点反应呀。
「你就不能多说一点嘛。比如……不错之类的。」
话说到后面连自己也有一点不好意思。更别提小泊同学了,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实现。
连“不错”都得由自己准备好了递过去的话没什么意思。
小泊同学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那道题。
「我没看过程。」
我正想说没想让她帮我检查,她又开口。
「我信你做出来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本子转回自己这边。
「……这样呀。」
她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我没有再把本子推过去或者要求她再说一遍。
我拿起笔,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小勾,接着读下一道的题目。
过了一会儿,小泊同学把脚边的便当袋收进了书包。
我还停在中间,见她起身,手也跟着去合练习册。
「我马上就好。」
「你写你的。」
她将书包提起来。
「我去还书。」
原来不是要回教室。
我松开封面,重新坐好。她往图书室那边走,走出几步回过头看了我一下。
「别忘了上课。」
「知道啦。我又不会一直坐到下午。」
她没有和我争,转身继续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确实还够。
我把被风掀起的页面按回去,重新找到那行没写完的地方。
午休还没结束。
这道应该也能做完。
*
考试前的周末,我没有全部看完想复习的内容。
原本在本子上列了很长一排,写的时候觉得两天应该够了,结果光做数学就占掉一大块。
最后把没来得及的几项挪到旁边,先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收好。
万依问我是不是忘了要做点心。我说等考完,她便拿笔在冰箱上的便签纸里补了一行。
写的还是两种不同的点心。
我划掉其中一种,她又在剩下的那种后面添了一个“大”。
……行吧。
我的亲妹妹在这点工夫上倒是用得很熟练。
到了星期一,出教室之前我把已经拿起来的练习册又放了回去。
美季在整理桌面,抬头看我。
「不带了?」
「今天想好好吃饭。」
她点点头,把散在桌角的两支笔收进笔袋,才去拿自己的便当。
「我也是。刚才最后那道题看得头疼,下午再说吧。」
我提起袋子,经过门口时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操场那边,小泊同学还没有来。
这是我第一次比她早到。
我走到平时坐的那一级台阶前,想了想,把书包放在靠自己这边的位置。便当拿出来,水杯也摆好,旁边留着她坐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往来路看。
我不用等她也可以先吃的。
可我揭开盖子,又把筷子搭在了盒沿。
反正还不太饿。
小泊同学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时,我抬起手,正想叫她,但她已经看见我了。
她在旁边停下,先放好书包才坐下来。
「今天这么早。」
「最后一节课提前了一点结束。」
我拿起筷子,夹走最上面的那块煎蛋。
小泊同学打开便当,没有问我今天为什么没带练习册。我本来还想过,要不要先说一下我并没有放弃复习。
看来也用不着。
吃了几口,我和她说起万依在冰箱上给我留的便签。她刚开始没有反应,听到我把其中一种划掉的时候,才往这边看了一眼。
「剩哪个?」
「布丁。另一种要再买材料,就先不做了。她还要大的,上次用小碗装的那份已经够多啦。」
我比了一下碗口的大小。小泊同学看完,继续吃饭。
我把手收回来,忽然想到,做一份和多做一份,好像也不会费多少事。
「小泊同学要不要也尝一下?等考完了做,带来给你。」
她停住筷子。
我等了一会儿。刚才问得太顺口了。我自己觉得不错的东西,到了她那里也不总是一样。
「什么味的?」
「牛奶的。上面可以浇一点焦糖。」
「不要焦糖。」
我点点头,嘴角慢慢扬起来。
「好呀。那就给你留一个不浇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夹起刚才停在旁边的菜。
我低头看着便当盒,把剩下的两口饭拨到一起。
回去得先看一下还有没有合适的小盒子。万依总用的那只碗不好带出来,家里的玻璃杯也不行。上次买的带盖容器应该还有几个,放在哪儿了呢。
还得和万依提前说好,不能让她打开冰箱就拿来吃。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添了一行。
小泊同学,不要焦糖。
写完又觉得这么简单的事,自己怎么会忘。可看了一眼,还是留在了那里。
周三还要考试呢。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先想要给她装多少合适。
小泊同学应该不用和万依一样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