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的卫兵光是装备就比黑石城精良许多。
天黑之后才出现的两人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卫兵的例行检查，她们人畜无害的外表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没有过多刁难，卫兵只让二人做了简单的姓名登记，随后就敞开了城门。
灰堡的街道笔直，井然有序，地上的石砖像是新铺的，块块都平坦，鲜有坑洼。
街道两边是一家家亮着灯火的商铺，光是一打眼的功夫，薇尔丹蒂就看到了服装店、旅馆，以及黑石城根本没有的甜品店。
“我们先找个旅馆住下来。”
诺艾米就近选了一家名为“渡鸦巢”的旅馆，门打开的瞬间，至少有十道凌厉的眼神看了过来。
诺艾米很识趣地走了，这家旅馆应该有其固定的服务对象，她与薇尔丹蒂显然不在此列。
两人最终选定了一家叫做“南瓜夫人”的旅馆。
薇尔丹蒂一进来就闻到了香甜的烤南瓜味道。大厅的布置很温馨，吃饭的客人几乎将位置占满，侍者端着盘子，与二人擦肩而过。
诺艾米雀跃着来到前台，在向老板——那个年过半百的慈祥老人搭话之前，她又转过脑袋看向薇尔丹蒂，眨了眨眼睛：
“团长大人，今晚可以请我吃顿大餐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诺艾米喜滋滋地对老板说：“婆婆，请问还有空房吗？”
老板先是笑笑，随后眯起眼睛，翻动桌上的账本。
“只有最后一间单人房了，”老人略带歉意地说，“科尔文子爵上任后，灰堡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房间里的床很大，睡下你们两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诺艾米抬头看了看价目表，从钱袋里拿出两枚银币，放到柜台上。
“先开两天，另外我要一份豪华烤肉、一份南瓜派、一份蘑菇奶油汤。麻烦送到房间里。”诺艾米舔了舔嘴唇，“薇尔丹蒂，你吃什么？”
“和她一样。”
事实上，薇尔丹蒂不饿。哪怕她今早剿灭了一个哥布林营地，又在坐了一下午颠簸的马车之后杀了四个黑熊帮匪徒。
这一整天，她甚至都滴水未进。
“好，这是钥匙。”老人慢吞吞地拿出一把钥匙，随后敲了敲脑袋。
“我应该找你......”
“十三枚铜币。”
“哦，对。”老人点了点头，将铜币连带钥匙一起塞到诺艾米手里。
“二楼最里面是盥洗室，有热水。晚饭马上送到。”
诺艾米道谢过后，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两人订的这个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
不过床单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换洗，冷杉木地板也被擦得反光。
“不错不错。”诺艾米满意地点点头，将行囊放下，“我去洗把脸。”
脚踩地板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越来越远，薇尔丹蒂将那盆紫罗兰放到窗台上，上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殷红。
“沾上血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薇尔丹蒂多想，碎片化的回忆就出现在了脑海里。
——
那一天薇尔丹蒂站在塔顶，塔高到几乎能俯瞰整个埃尔德兰大陆。
薇尔丹蒂等来了一个坐着轮椅、白发紫瞳的法师少女。薇尔丹蒂知道自己是来杀她的，在此之前，薇尔丹蒂要等待一个她最不设防的时刻。
薇尔丹蒂看到法师少女自己推着车轮过来，她被塔顶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却仍然伸出手，说：“薇尔丹蒂，我们走吧。”
少女名为“梅涅希雅”，是历史上第一个登顶贤者之塔的「大贤者」。
在那之后，薇尔丹蒂开始寸步不离地站在梅涅希雅身边，就像一个真正的侍卫。
在那之后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梅涅希雅对她的称呼从“薇尔丹蒂”变成“薇薇”。
久到她终于等来了那个时刻，却无法再履行她的使命。
回忆的最后一幕与她今早看到的相同。
梅涅希雅躺在薇尔丹蒂怀里，身后是一片燃烧的废墟。
“薇薇，离开我吧，我已犯下不可饶恕的「原罪」。只有离开我，你才能幸福......”
爱人的呓语被开门声打断，诺艾米湿着手从外面回来，额前的几绺碎发因沾水黏在脸上。
“薇尔丹蒂，这里还有浴室诶。”诺艾米兴奋说。
薇尔丹蒂“嗯”了一声，将那朵染血的花瓣揪掉，扔在土里。
“累了吗？”诺艾米看出薇尔丹蒂的情绪有些不对，她上前抽出椅子，推到薇尔丹蒂身边，自己则坐到床上。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薇尔丹蒂将背后的双手剑解下，放到一个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比起那些被她遗忘的诸多往事，薇尔丹蒂发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那就是自己的这些回忆只有画面，并不包括当时的感情。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薇尔丹蒂回忆起的一切，就像是别人给她讲的故事，仅此而已。
从薇尔丹蒂她察觉到这一点开始，那些往事对她而言，就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份量。
哪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找回了过去的所有记忆，也没有可能重新成为过去的那个“薇尔丹蒂”。
薇尔丹蒂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迷茫惊惶，直到诺艾米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黑熊帮应该有某种远距离通信的手段。托马斯向黑熊帮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可那四个强盗骑马赶到时，我们已经离黑石城很远了。
“而且那四个人是生面孔，我在黑石城的半年一次都没见到过，他们是一定从其他地方过来的......薇尔丹蒂，你有什么发现吗？”
薇尔丹蒂思索一阵，道：“我们刚离开不久，我看到黑石城有人放飞了猎鹰。”
“这就说得通了，”诺艾米点点头，“不过薇尔丹蒂你也太迟钝了，当时居然没有怀疑吗？”
“说起迟钝，也不知道是谁躺在我腿上一觉睡到傍晚。”
“唔......”诺艾米脸色微红，她手忙脚乱地将钱袋里的银币倒在桌子上，快速地清点着。
“价格是否公道先不谈，白狼帮的人多给了八枚银币。
“等到明天，那四具尸体有很大概率被野兽叼走，白狼帮的人可能会无功而返......他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我们毕竟得罪了黑熊帮，多出的这些银币，或许是在拉拢。”
薇尔丹蒂将左手那只漆黑的手甲脱下，放到桌子的边缘。她听到一声尖锐的“薇尔丹蒂”，可诺艾米正忙着把银币放回钱袋里，没有说话。
也许诺艾米说的没错，薇尔丹蒂是一个迟钝的人。但她很相信自己的感官，不会迟钝到认为刚才的声音是单纯的幻觉。
薇尔丹蒂将左手按在手甲上，耳边又响起一阵哀怨的低语。那声音层层叠叠，分不出男女，或者干脆就是有无数人在齐声念诵她的名字。
薇尔丹蒂没能得到有用的记忆，不过她知道了这只手甲的名字——「赫尔瓦尔」。连带着想起那把镶着翡翠，剑身上刻着神秘文字的黑鞘双手剑——名为「天极」。
侍者敲响木门，端来飘着热气与蜜香的餐食。两人围着圆桌对坐，用美味冲淡奔波一天的疲惫。
与此同时，白狼帮的据点内，也有人做出了与诺艾米相似的论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