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建邺还没退掉暑气。
高二七班头顶上的四台老吊扇转得嘎吱作响,从上面吹下来的风全都是温热的。
这天是九月四号,周四下午的第三节课,属于物理科目的自习课。
随着哗啦几声脆响,刚批出来的物理摸底卷从前排传到了靠窗第五组。
坐在周池前排的王志豪一把按住答题卡,用两只大拇指死死地捂住右上角的分数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像刮彩票一样慢慢往右挪动手指。
“6开头,一定得是个6开头的分数……”
王志豪的嘴里头念着咒,按在纸上的大拇指挪开了一寸。
纸面上露出来了一个弯钩。
居然是个5。
王志豪的呼吸顿时一滞,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灰了下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两只手全拿开。
卷头上写着54分。
“草。”
王志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瘫,顺手抬指掐了掐自己的人中,转过头就开始在后排找垫背的:“池哥,你的物理考了多少?快点报个数让我心里缓缓,我这会儿感觉已经亲眼看见孟婆汤了。”
周池正低头翻着夹在卷子里的开学摸底总分条。
高二按照“物化生”选科分完班才三天,这场摸底考算是给全年级重新排了个座次。
纸条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周池,总分495,班级排名34,年级排名428。
全班加起来一共五十个人,34名刚好卡在倒数第三排的安稳线上。物理单科卷头用红水笔画着个挺精神的58分,离及格线只差了两分。
周池对这个分数相当满意。
早在高一的那年,他就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仔细算过了一笔账。
致远中学本身是省重点高中,在平行重点班考到三十来名,往年都可以稳稳当当地考上本科。要是想把名次再往前头硬挤二十分,每天就至少得多刷两套卷子。
多刷两套卷子算下来就是足足两个钟头。
而这两个钟头,够他在小区野球场跟那帮中年大叔打完三个半场,或者跑到老城南顾老板开的旧书店里,把一本推理小说翻到凶手露面。
拿一个凶手换二十分,不管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买卖。
所以在高一的一整年里,他的名次全都稳稳钉在三十名上下,平时既不会多考,也绝不会掉队。
“58。”周池把总分条对折塞进笔袋,将物理卷子平摊在桌上。
“夺少?!”
王志豪马上探过身子往周池桌上的卷子上看:“最后那道十六分的大题你拿了四分?昨天咱们对答案的时候,你不是连上头的摩擦力都画反了吗?”
“第一问写对了公式,属于老师给的辛苦分。”周池拿笔敲了下他脑门,“快把身子转过去,挡住我这边的亮了。”
“只考了54分我心里也不慌。”
王志豪嘿嘿笑了一声,伸手从兜里掏出个黑皮本子晃了晃:“池哥,刚才物理课代表不是说老严这节自习课要进班查订正吗?我已经按王氏定律推算过了,纯粹是吓唬人呢。”
那个本子皮上面写着《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最前头还专门新添了“高二七班”这四个字。
这本子王志豪从高一揣到现在,前一半用来记全年级八卦,后一半用来记他自创的玄学定律。目前准确率还是零,但他死活硬说是样本量还不够。
“这就是王氏定律第九条。”王志豪翻开本子,伸手指点着上面最新的一行字,“周四下午第三节课,物理组雷打不动在一楼开教研会。老严这节课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三楼走廊!”
他说的老严大名叫严国华,是7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最爱端着泡满红枸杞的玻璃保温杯站在后门窗外抓典型。
周池顺着他的话往右后方的教室后门瞟了一眼。
后门玻璃上的磨砂纸破了个角,刚才那儿好像轻轻晃过一道反光。
周池没当回事,很快转回了头。
王志豪同桌郑西西正在整理数学作业本。
这位扎着丸子头的学习委员平时谁借作业都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她却连头也没抬起来,用细声细气的嗓音在旁边补了一刀:“王志豪,你前天算出来老严不会突击收手机,结果全班就你一个人的手机现在还在老严抽屉里过中秋呢。”
王志豪的脸一下子就热了,把54分的卷子往胳膊底下一塞,转过身子再也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斜后方传过来了一声哈欠。
坐在隔壁组最后排的刘猛外号叫猛子,整个人长得白白净净的,鼻梁上戴着副细框眼镜,要是光看脸的话纯属年级前十名的好学生。
这会儿他正缩在三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后头扇风,在书本外头还摊着一张49分的物理卷子。
“豪哥,你心里慌什么,就算天塌下来那也是有高个子在上面顶着的。”刘猛隔着那堵书墙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把脑袋往《五三》上面轻轻一磕,没过两秒钟就又睡熟了。
周池没有搭理前后的这俩活宝,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那张58分的物理卷子,查看印在背面最后头的那道十六分大题。
那道题干上面画着两块叠在一块儿的木板。前面的第一问白白送了4分,可是从第二问起,老严的红水笔就在上面画了个大叉,并且一路叉到了底。
昨天在收卷之前就只剩下了六分钟,他当时根本没顾上看这两块木板到底有没有打滑,只是闷着头列了一串式子硬算,算出来的得数他自己看着都不信。
周池从桌肚里扯出昨天的草稿纸,动手翻到了下半截的空白处,拔开手里的笔帽准备在纸上重算一遍。
他的笔尖才刚落下去,书页的上方就突然晃了一下,凭空多出了一张半透明的淡蓝色活页纸。左边打着一排圆孔,上面还清楚地印着几行字。
[错题收录:高二物理,叠放木板追及题]
[卡点:第2问动笔前没看俩木板打没打滑,上来就硬套公式列方程,后头全白算]
[解法:别分开列六个方程,先把俩木板捆一块儿算临界点,倒推三步直接出数]
[变式题:附1道同类抽木板变式题,算通这道就过关]
[注:动笔前先问问摩擦力答不答应]
周池用手指捏着笔一下子停住了。
前排王志豪正探头找郑西西借红笔:“西西姐,把你的红笔借我救个急,等回头下课请你喝酸奶。”
“我才不借呢,你上礼拜欠的那瓶还没影呢。”郑西西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整个教室里头还是那股嗡嗡的对答案声。周池伸出左手往半空捞了一把,结果手掌直接从那页蓝纸的中间穿了过去,手心里连一点凉气都没摸着,而上面的字迹倒是一点也没晃动。
就算是因为中暑而出现幻觉的人,一般不会在脑子里幻觉出一道带批注的高二物理变式题。
他动手往前翻了一页卷子,把手指停在第五道已经做对的单选题上,盯着上面的那个红钩足足等了三秒。
面前的半空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出现。
他又往下挪到第七道扣了四分的单选题上。淡蓝色活页纸又跳了出来,不过这回上面就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核心卡点:题干第一句写了“取向左为正方向”,你扫过去了,没看]
周池看到这里差点笑出了声。
行吧,这个东西的脾气看起来还挺毒。只要是做对的题它连看都不会看,只有他亲自动手做过、还做错了的事,它才会主动跳出来挑刺批改。
周池重新翻回最后那道大题,顺着半空里那几行解法一路看下去。
参考答案里本来要列六个方程硬算的第二问,照着这上面的偷懒路子,先卡住两块木板刚要打滑的临界劲儿,往回倒推三步就能直接出数。
他伸手拔开笔帽,在草稿纸下半截空处画了两个方框,照着下面那道变式题顺手算了一遍。原本得算满半页纸的题目,三两笔就出了结果。
“这就给算出来了?”
周池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干脆的整数,前后加起来也就花了一分多钟。那页淡蓝色活页纸右下角打上个绿钩,随后便慢慢散了。
他低头看了眼卷子上那堆乱糟糟的错算式,伸手摸出自己的修正带在纸面上用力一拉,结果只拉出了半截透明的塑料皮。里面的白带子早在上礼拜就已经用光了,他这几天一直懒得下楼到小卖部买新的。
周池把空壳丢回桌肚,转过头看了眼右边坐着的新同桌宋枝。
分班到现在才三天,王志豪昨天就已经趴在桌上神神秘秘地给他科普过了:“池哥,咱们班这次分过来一个美术特长生,高一追她的人能从班门口排到校门外,而且听说她在校外还有个家里挺有钱的男朋友。”
不过分班这三天里,她跟周池两个人总共也就讲过三句话,全是进出座位时的“让一下”。
这会儿宋枝正挽着蓝白校服的袖口,低下头专心在速写本上面画着画,手腕上那块银色小方表随着铅笔一晃一晃的。桌角那本物理练习册倒是干干净净,上面一个字都没动过。
而在那个敞开的笔袋口那儿,正好静静地躺着半截蓝色的百乐修正带。
“宋枝,把你的涂改带借我用一下。”周池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桌面。
宋枝画画的手突然一顿,左边的胳膊肘猛地就往下一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硬壳速写本磕在铁皮文具盒上。
她连头也没抬,转过脸冷冷看着周池:“没有,不借。”
“你笔袋口那儿不就露着半截蓝色的吗?”周池把下巴朝她桌角扬了扬,“我就涂一行,改两个式子,十秒钟完事。”
“半行也不借。”宋枝说话比平时快了半拍,顺手把笔袋往自己那边拨了拨,“要用自己下楼去小卖部买,两块钱一个,又没人拦着你。”
说完她就扭回头继续画画了,只是手底下用劲明显大了一点,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印子。
周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旁边这人平时护食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借个两块钱的文具都搞得跟防贼一样?
他心里正这么纳闷着,眼前突然又闪动了一下。那张淡蓝色的活页纸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三行字。
[日常错题收录:向新同桌借涂改带遭冷脸拒绝]
[卡点:你说话时眼神停在她左胳膊肘边上。她手肘底下压着的东西露了一角,你没留神,她看见了]
[订正:先把眼神从她手肘边挪开。还有,后门玻璃刚才反了下光,你没当回事]
周池往她左胳膊肘底下瞟了一眼。
速写本底下压着张对折的物理答题卡。刚才她的手肘猛地往下一按,使得里面的卷头滑出来了半寸,在右上角正好露着一个用红水笔写的数字。
上面写着42分。而且在底下一大片全都是空白,上面连半个订正的字都没有写。
周池在心里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合着这位大小姐物理比王志豪还少12分,当他是假借涂改带、真看她笑话呢。
他脸上不动声色地把眼神收了回来,同时顺着上面的后半句提示,转过头往教室右后方的后门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在后门破角的那块玻璃后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出来了一只玻璃杯,里面的水里还飘着几粒红枸杞。
全年级端着枸杞保温杯、站在后门外不出声看人的,那就只有严国华一个人。
看来王氏定律的第九条,总共也就活了半节课的时间。
就在周池这么一回头的时候,旁边的宋枝余光也瞥见了后门外头的保温杯,她握在手里的铅笔差点直接掉了。
上节课物理课代表刚通知过老严要查订正,她这半节课光顾着偷画速写,压在底下的42分卷子连半个字都没改。宋枝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抓起速写本连带底下那张白卷,准备先一块儿往自己的桌肚里面塞。
结果她手底下越急就越乱。夹在速写本底下的答题卡滑出来半截,折了个角正好卡在桌肚侧面的铁皮挂钩上,整张卷面朝上绷在那儿,怎么拽都拽不动了。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响,教室的后门从外头推开了。
“大家都把摸底卷子摊在桌面上啊。”老严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迈步走了进来。
前排的王志豪马上就坐直了身子,把黑皮本塞回桌肚。而旁边的宋枝这会儿也没了动静,手还按在桌肚边上。
周池顺手抓起桌角那本还没拆塑封膜、足有四指厚的新《五三》物理,往两张课桌中间啪地一立,刚好把过道那边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他把左手悄悄伸了过去,用食指在那个铁皮挂钩上面轻轻地一拨。
卡住的速写本和42分物理卷顺着滑进了宋枝的桌肚里,整个过程连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周池,你的物理卷子订正完了?”
说话间老严整个人就已经走到了桌边,低头往两人桌面上看了一圈。宋枝这会儿早就坐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刚翻开的物理课本上面,脸上看着显得挺淡定的,就是藏在头发后面的耳根有点发红。
“我这会儿正在抠最后面的那道大题呢,严老师。”周池把草稿纸往外推了推,“刚跟同桌聊了下两块木板什么时候打滑,这会儿才刚算通。”
严国华低下头往纸面上看。只见在草稿纸的下半截画着两个方框,在底下整整齐齐地列着三行式子,中间的等号全都拉得笔直。
老严原本还打算训斥两句,把式子看完之后倒是挑了一下眉:“哟,你这次考58分还能想到先把俩木块捆在一块儿算?那行,你赶紧把步骤抄到卷子上,等到明天第一节物理课,我就直接从你们这排开始查。”
把话说完之后,老严便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枸杞水,随后一转头,正好听见斜后方那堆《五三》后头传出一声响亮的呼噜。
老严顿时板起脸迈步走到后排,抬起手在刘猛的桌上重重地敲了三下:“刘猛!你现在马上给我站起来!”
趁着后排那儿引起了一阵乱腾,周池慢悠悠把立着的《五三》放平回桌面。
旁边的宋枝马上转过脸来紧紧盯着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咬着自己的后槽牙问:“你刚才那会儿……全都看见了?”
周池并没有开口接她这话。随着眼前那页蓝纸自动打上个绿钩散了,他伸手从她笔袋口把那支蓝色修正带拿了过来。
“那就先谢了啊,宋同学。”
周池咔哒一声按出了手里的修正带,低头在自己物理卷的错误算式上拉出一道白线,“你这支涂改带用起来挺好使的,等我用完了马上就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