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后方哗啦一声响，刘猛慌慌张张站起来，膝盖把桌角那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顶翻在地。
“严老师，我真没睡觉，我刚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背这个动量守恒的公式呢……”
刘猛抬手拿校服的袖子抹了一把嘴角，越往下说就越显得没了底气。
袖子顺势把粘在左脸上的物理卷带了下来，红水笔批的“49”在脸上留了个红印。
前排坐着的几个男生一下子憋不住笑出了声音。
王志豪转过头冲着刘猛直挤眼睛：“猛子，你这是把物理考的分数纹在脸上了？”
旁边郑西西从桌肚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快点把这个擦一擦吧。”
“背什么公式？你的口水都快要把这张卷子给泡烂了！”
严国华拿枸杞保温杯在刘猛桌上敲了三下，“拿着卷子到教室后头站着清醒一下！”
“化学生物还能靠等级赋分救一救，物理可是实打实的一百分原始分！”
“考四十九就是四十九，少考一分都得从你总分里硬扣！”
刘猛苦着脸弯腰把卷子捡起来，拖着步子慢吞吞往教室后墙根底下走。
趁着前排的人都在看热闹，周池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支蓝壳修正带。
他在自己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空白处涂了三条白道，把先前算错的式子盖住。
旁边的宋枝趁老严在训刘猛，也赶紧在桌肚里把那张半个字没订正的42分卷子折起来，往帆布书包夹层里塞。
书包拉链才拉到一半，训完人的严国华突然转过身，迈步往第五组过道走了两步。
“宋枝，你这次物理摸底也没及格，卷子上的错题订正得怎么样了？拿出来我看看。”
“分班前你妈妈专门打电话跟我交代过，虽说你是美术特长生，既然选了物理，文化课就绝不能落下。”
宋枝的手还停在书包拉链上，那张连红笔印都没添一个的42分白卷就在夹层里。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接上话：“严老师，我这张卷子……”
周池偏过头看了一眼。
刚才才帮这人把速写本和白卷拨进桌肚，这会儿要是让老严当场翻出那张一个字没订正的卷子，前头那一下掩护就算白忙活了。
老严刚要往宋枝桌前走，周池从左边递过去一张画着两个木块的草稿纸。
“严老师，宋枝的卷子刚借我对多选题答案了，压在我这摞卷子底下呢。”
周池伸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两个方框木块：“她刚问我最后这道大题两块木板什么时候打滑。”
“我先把三步算式列在草稿纸上给她讲，下课她再照着往卷子上誊。”
严国华往周池那摞卷子上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的箭头和算式，冲宋枝点了点头。
“行，遇到不懂的题就多问。周池这次虽然只考了58分，最后这道大题的偷懒思路还是活的。”
“今天晚自习前必须把红笔订正写完，明天第一节物理课我头一个抽查你们这一排！”
“知道了，严老师。”宋枝赶紧低头应声。
严国华重新端起保温杯，背着手慢悠悠走回讲台。
等老严走远，宋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一直僵在桌肚里的手抽出来。
周池把修正带推回三八线右边，拔开黑水笔帽，低头在涂白的地方抄那三行简算式。
宋枝没碰那支修正带，转过脸压低声音：“喂，我问你话呢，你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
周池写完最后一个等号，随手拿笔尖给答案画了个框，偏头报出一个数字。
“42。”
宋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手里的速写本边角捏得死紧。
周池转着黑水笔，照着刚才卷子卡在铁钩上时扫到的卷面，慢悠悠给她报起了细账。
“前头单选错了五道，四道多选干脆全空着没敢蒙。”
他拿笔尾朝她书包那边轻轻一点：“最后两道计算大题就抄了两个最简单的基础公式，底下全空着，合一块儿骗了老严四分辛苦分。”
“宋同学，你这卷面比前排王志豪洗完脸还干净。”
宋枝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刚才速写本连着卷子卡在挂钩上满打满算也就两秒钟，周池只不过顺眼扫了一圈，就把她的底细全看穿了。
看这位大小姐耳根通红地咬着嘴唇，估计长到十六岁就算文化课偏科，也从来没在同班男生面前这么丢人过。
宋枝咬了下嘴唇，硬着头皮把下巴抬高了一点：“那是你看错了，刚才那张只是上礼拜发下来的废草稿纸。”
不等周池接茬，她又飞快补了两句。
“再说了就算考42分，那也是因为我是美术特长生，平时重心本来就不在物理上。”
“刚才老严过来，我纯粹是因为还没动笔写订正，懒得听他在耳边念经。你少自作多情，别以为顺手帮我挡了一下就能拿捏我。”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周池往椅背上一靠，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行，那就算是废草稿纸吧。”
他转着手里的笔，“那我更没必要跟王志豪他们聊你的废草稿纸了。”
“反正王志豪那本手册上早就记过了，咱们宋大班花校外有个开跑车的高富帅男友。”
“高二读完说不定直接出国念艺术学院，物理考几分确实无所谓。”
他本来就是随口拿王志豪八卦手册上的词儿堵她。
没想到宋枝听完神色一紧，伸手就按向桌上的速写本封皮。
因为动作太急，夹层里一张拍立得相纸滑了出来，翘起的一角正好迎着窗户照进来的亮光。
相纸上是个穿深蓝球衣的高个子男生，正背对镜头站在篮球场铁丝网边喝水。
宋枝一把将相纸按在手底下，抬头瞪着他：“你少胡说八道！我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少打听我的私事！”
周池愣了一下。
他就顺口提了一嘴王志豪的二手八卦，这人反应怎么比刚才被抓包42分还大。
半空里那页淡蓝色活页纸晃了晃，自动翻开新的一页。
[日常错题收录：当面提同桌“校外男友”的二手八卦]
[卡点：她按住的拍立得正对着窗户光，背面的铅笔字和球场牌子透出来了]
[订正：看看相纸边角，拆穿这只纸老虎，跟她谈互助买卖]
周池往她手边翘起的那角相纸扫了一眼。
迎着窗户照过来的亮光，相纸背面透出一行2B铅笔小字，“沈泽表哥球场速写动态参考”。
右上角的铁丝网边还印着半个白漆场馆号，铁丝网后头露出半截灰楼尖顶。
周池一下子乐了。
合着这位在班里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充班花，连那个校外高富帅男友都是拿亲表哥的速写参考照充数的。
“手不用按那么紧，再按下去相纸都要被你搓掉色了。”周池慢条斯理道。
宋枝立刻硬邦邦顶回来一句：“要你管，你没见过别人男朋友的照片吗！”
“那我确实见过。”周池拿笔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南大仙林校区二号篮球场，铁丝网后头那栋灰楼就是基础实验楼。”
“我小舅以前就在那儿读研，我初三暑假蹭过半个月食堂，天天从那儿路过。”
宋枝顿时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池又伸手指了指相纸右下角。
“而且你照片上这位男朋友脚边，还放着只沾满钛白丙烯颜料的塑料水桶。”
“最要命的是，你刚才拿相纸正对着窗户光，背面那行‘沈泽表哥球场速写动态参考’的铅笔字全透出来了。”
“宋同学，你表哥替你背这么大一口锅，你给他结过出场费吗？”
宋枝赶紧低头把相纸翻过来一看，背面右下角果然留着她高一练速写时随手记的铅笔字。
她两边耳根一下红到了底，把相纸塞回速写本最里层，啪的一声合上本子，声音压低了下来。
“那是我表哥又怎么了！我本来就没跟人谈过恋爱！”
“高一那会儿八班有个叫顾航的烦人精，天天跑画室楼底下堵我。”
“我嫌烦才拿表哥照片挡了一下，鬼知道王志豪那张破嘴会传成开跑车的高富帅！”
讲台上的严国华看了眼手表，拿起黑板擦在讲桌上拍响了两声。
“都安静！通知个事，下周三，也就是九月十号下午最后一节课，咱们考高二第一次物理周测。”
“这次摸底没及格的那十几个同学，下周谁要是还考不到60分，周四早上八点，直接把家长请到我办公室喝茶！”
老严刚把话讲完，外头的下课铃就准时响了起来。
他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冲后墙根底下的刘猛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座，随后背着手走出了教室前门。
前排的王志豪马上抱住脑袋哀嚎：“下周三就要周测？不及格还要叫家长？老严这是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
旁边的宋枝听见“周四早上请家长”几个字，整张脸一下白了。
怔了好几秒钟，她才慢慢垂下眼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大截。
“我妈昨晚刚给我下了死命令，说物理算一百分原始分，半点水分都掺不了。”
“下周周测我要是还不及格，只要老严一个电话打过去，她就把我周末去老城南画室的集训课全停了。”
她把脑袋偏了过来，带着满脸的警惕紧紧盯着周池：“现在你手里捏着我两个把柄，到底想干嘛？打算跟王志豪他们当众拆穿我？”
“我拆穿你干嘛，王志豪听完了又不会给我发奖金。”
周池从桌肚里摸出自己那张各科成绩条，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敲了敲最右边那一栏。
上面的语文是93分，数学116分，物理58分，化学72分，生物68分。
唯独英语那一栏印着个88分，完形填空和七选五错了一大片，硬生生把总分拖到了495。
而在刚才课代表顺着过道分发各人裁好的摸底成绩条时，他已经顺眼瞄过了宋枝压在桌角的那张单子。
旁边这位宋大小姐虽然物理只考了42分，英语单科却考了足足136分，稳居全班前三。
物理他能靠脑子里的活页纸三步逆推，可英语完形里那堆近义词辨析，总不能也搬出牛顿第二定律往里硬套。
眼前现成坐着个136分的英语大腿，放着不抱白不抱。
“咱们做笔买卖吧，宋同学。”周池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买卖？”宋枝戒备地往后缩了半寸，两只手下意识护住桌上的速写本。
“你物理考42分还交白卷，还有拿表哥照片冒充男朋友这两件事，我保证替你烂在肚子里，绝不往班里漏半个字。”
周池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开了价。
“而且下周三那场物理周测前，我负责把老严爱考的几个常考模型给你拆明白，保你稳稳过60分及格线，不用被请家长。”
宋枝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自己物理不也就考了58分，才比我高16分，还敢说给我补物理？”
“我考58是因为前面单选粗心看错三个正负号，加上最后那道大题收卷前只剩六分钟，没来得及算完。”
周池把刚才那张画着滑块受力图和三步简算的草稿纸推到她眼皮底下。
“老严刚才看我草稿纸时怎么说的，你也听见了。别的不敢吹，把你从42分拉到及格线绰绰有余。”
宋枝低头看去，草稿纸上画着两个方框滑块，底下干净利落地列着短短三行算式。
她顺着纸上标的三个受力箭头比划了两下，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显然是一眼看懂了那道16分大题卡在哪儿。
宋枝盯着那三行算式看了两秒，抬起头问他：“天下没白吃的午餐，先说说你的条件。”
“条件很简单，先是一科换一科。”
周池指了指她桌肚里那本厚实的英语笔记本，“你把那本136分的英语完形和词组笔记借我看，我给你讲物理题，这叫等价交换。”
“不过嘛，平时老严进班查岗、明天上课抽查错题订正，我替你打掩护背锅，这属于额外救场，得另外按次记账。”
周池从桌肚里抽出一本A5方格活页本，撕下一页纸，拿黑水笔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平时在班里咱们继续装不熟，你该冷着脸就冷着脸，省得王志豪他们看出破绽。”
“但只要我帮你出手应付老严一回，就在这张纸上记一笔账，回头拿后街的冰饮和校门口的零嘴抵账。”
他低头在方格纸左边飞快写了一行字，用手指推过桌子中间的三八线。
“刚才替你摘速写本、挡老严、编瞎话应付查卷，算第一笔账，记你欠我一杯后街阿婆家的双份薄荷冰绿豆沙。”
宋枝低头看了一眼推过来的方格纸，纸页最上头连两人的名字都没写，只记着一笔“9.4 挡老严查卷，欠冰绿豆沙一杯”。
半空里那页淡蓝色活页纸打上个绿钩，紧接着便慢慢淡了下去。
宋枝盯着纸面看了几秒，伸手拿过周池手里的黑水笔，在竖线右边用力写下一行字。
“谁也不准再提42分和拍立得的事！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绿豆沙直接作废，罚你请全班五十个人吃校门口的烤肠！”
写完之后，她把黑水笔推回周池桌上，压低声音哼了一声：“成交。咱们纯粹是互助搭子，按次记账，谁漏嘴谁请全班吃烤肠。”
“一言为定。”周池笑了笑，伸手准备把桌上的账单收回来。
前排的王志豪突然在这时回过头，两只手扒住周池的课桌前沿：“池哥，走啊，去小卖部买烤肠……咦？池哥，你跟宋大班花聊啥呢？”
宋枝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支黑水笔往周池那边一推，声音冷淡：“你的笔滚过三八线了，管好你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翻开桌上那本绿皮《高考英语高频词》，看都不再往周池这边多看一眼。
周池顺势把黑水笔捞回来塞进笔袋，随口呛了一句：“谁稀罕让笔往你那边滚，桌子不平怪地球引力。”
王志豪先看看宋枝，又看看周池，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
他缩回脑袋，扭过半个身子冲刚坐回斜后方的刘猛小声嘀咕：“猛子你看，我早跟你说过，像池哥这种直男跟宋大班花坐同桌，不出三天准呛火！”
“刚才上课池哥管她借涂改带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下彻底崩了吧！”
周池抬起眼皮时，正好瞧见前头第四排的郑西西捧着水杯喝温水，视线似笑非笑地掠过那本《五三》后头他们俩的桌面。
而在桌肚底下，宋枝的眼睛虽然还盯着单词书，左手却悄悄把那本包着睡莲书皮的厚英语笔记推到了周池膝盖边。
笔记本扉页里夹着刚才那张对折的方格记账纸。
周池低头翻开一角，只见刚才那行字底下多了一个用铅笔画的猪头，旁边还飞快地补了一行小字。
“英语笔记先押在你这儿当定金！明天第一节课老严抽查咱们这一排，你要是敢让我在黑板前出丑，你的绿豆沙就直接换成敌敌畏！”
周池看着纸上那个张牙舞爪的猪头，无声地弯了下嘴角，把英语笔记收进桌肚，合上了桌面上的物理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