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控什么分?”周池拿笔尾敲了敲桌面上的记账单。
“我要是真有控分的本事,至于在英语卷子上只考八十八分,还得借你的笔记背单词?”
“你少扯别的事赖掉这笔账,一共两根烤肠,痛痛快快在纸上签字认领吧。”
宋枝瞅了眼黑板右下角刚补的负号,顺手把红笔塞回了笔袋里。
她压低声音小声嘟囔道:“说得也是,谁家高手会因为三十六减四十八算错,被老严当着全班训小学算术不过关。”
这时外头的下课铃打响了,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已经纷纷起身往走廊外蹿。
宋枝拉开笔袋摸出一张五块钱纸币,仔细折进那张画着表格的A5记账单里。
“买两根烤肠花四块钱,买完把找回的一块钱硬币跟单子退我,要是多花一毛直接算你违约。”
她趁着桌中间稳稳立着那本厚厚的《五三》,从桌肚下把方胜纸条推向周池。
王志豪手里的红水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两排课桌中间。
◇
王志豪弯下腰,探头往课桌底下摸自己的红水笔。
就在手指刚够到笔杆的时候,他顺势一偏头,正好从椅背底下的空档往后瞧。
只见在那本立着的《五三》后头,宋枝正把折成方胜的纸条塞进周池手心。
而且在那张纸条的折缝里,居然还清楚地露着一角紫红色的五块钱纸币。
王志豪的两只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呼吸都屏住了半秒。
他抓起地上的红水笔,飞快缩回脑袋,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
脑子里那些零碎线索,这会儿咔哒一声全串在了一块儿。
难怪昨天下午的物理自习上,池哥敢管这位冷脸的宋大班花借涂改带!
也难怪当时的宋枝不仅没翻脸拍人,下课还把水笔推到池哥桌上!
还有刚才物理课上黑板做附加题,池哥为什么偏把受力图画在黑板中间?
那张图哪是画给老严看的,分明是画给宋大班花抄前两问步骤的!
至于最后一步把三十六减四十八算成正十二,池哥平时哪会犯这种低级错?
他那么做纯粹是怕老严挑宋枝的刺,故意留个破绽挨训,替人家把老严的火全引走了!
这操作叫什么?这分明叫声东击西、英雄救美!
结果现在才刚一下课,人家姑娘就背着全班人,从桌肚底下给他塞方胜情书和零花钱!
什么三天之内必呛火,合着搞了半天小丑竟是我自己!
王志豪激动得大腿都在抖,赶紧摸出兜里的《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在最新一页写下:“池哥与宋大班花,桌下传方胜情书,地下情已实锤!!!”
◇
周池自然不知道前排的王半仙已经在手册上给他立了案。
坐在前排的王志豪刚合上本子,就扭头冲斜后方的刘猛招了招手。
“猛子,咱们班这回可出大事了,我刚捡笔抓着个大现行。”
刘猛正低头在桌肚里翻课本,头也没抬:“能有啥现行,你一天天的怎么又神神叨叨了。”
王志豪张嘴刚要细说,周池已把方胜纸条揣进兜里,伸手拍了下他的椅背。
“老王,坐这儿小声嘀咕什么呢,赶紧叫上后头的猛子一块儿下楼一趟。”
他们三个人走出高二七班教室,顺着走廊往东侧楼梯走。
路过走廊东头的时候,周池往那边扫了一眼。
只见严国华手里端着那个枸杞保温杯,低头瞅着手机里刚拍的黑板照片,乐呵呵地走进高二一班的物理办公室。
周池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着王志豪和刘猛下了楼。
这会儿课间的小卖部窗口前,正围着十来个一班和二班男生。
刘猛使劲挤在右边窗口,买了一瓶冰红茶和半包卫龙辣条。
周池则在左边窗口把五块钱递进去,要了两根刚出锅的烤肠,把找回的一块钱硬币揣进兜。
里面的阿姨给烤肠刷上甜辣酱递到他手里,竹签根部还沾着一点热油。
周池顺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刚才物理课上写着附加题三步算式的草稿纸,折了两下垫在竹签底下防油。
旁边的刘猛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红茶,手里捏着半包卫龙辣条慢悠悠凑近。
“老王,你刚才在楼上到底说抓着谁现行了,怎么下楼走到半道上还不让我细问。”
王志豪先往小卖部窗口瞄了一眼,压低嗓门道:“窗口前头人多眼杂,等回教室看池哥另一根烤肠给谁,咱俩再找他算账。”
这时周池举着两根烤肠从人群里退开,张嘴三两口就先吃掉了自己那根。
“你们俩站在树底下嘀咕什么呢,赶紧走吧,再磨蹭上课铃都要响了。”
“好嘞,马上就跟上!”
王志豪转头跟旁边的刘猛对视了一眼,笑嘻嘻地快步跟上。
周池手里拿着剩下那根抵账的烤肠,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三楼走。
才刚走上三楼走廊,竹签底下就顺着签子滑下一滴红油,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块油印。
周池低头看了一眼纸面。
这张纸要是直接带回教室弄脏了宋枝的桌肚,手里这根烤肠抵不了账不说,回头肯定还得倒贴半包湿纸巾。
于是路过七班前门的时候,他随手抽掉那张印着一滴红油的草稿纸,扔在了前门口的废纸篓顶上。
接着他摸出张干净餐巾纸包好竹签,这才晃晃悠悠从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周池走到第五组座位旁,把第二根烤肠、一块钱硬币和方胜记账单,一块儿塞回宋枝的桌肚里。
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后头的王志豪和刘猛就一左一右拉住他胳膊。
“池哥,借一步说几句话。”
王志豪拽着周池退到后门内侧的墙角边,还招呼拿着冰红茶和辣条的刘猛站过道中间,正好挡住里面的视线。
周池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这俩家伙:“你们干嘛,我那根烤肠在楼梯口就已经吃完了,剩下那根有债主,没你们俩的份。”
“谁稀罕你那根淀粉肠。”
王志豪从兜里掏出那本黑皮侦察手册,压低声音开口问。
“池哥,这儿也没外人,你跟兄弟交个实底,你是不是背着全班偷偷追咱们班的宋大班花?”
周池刚咽下嘴里最后一点脆皮肠,冷不丁听见这话顿时咳了两声:“这话你听谁瞎传的?”
旁边的刘猛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瓶子,也凑近小声起哄。
“池哥你就别瞒着了,咱们班谁不知道宋枝那个脾气,也就是你能跟她坐一块儿不挨骂。”
教室后门这会儿正敞着,离第五组也就两米远,动静顺着过道飘进倒数第三排。
宋枝刚从桌肚里摸出烤肠和记账单,听见后门口的话音,偏过头隔着过道冷冷看了周池一眼。
她手里的那支樱花粉自动铅笔,也在速写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池看懂了同桌这眼色。
他们俩昨天才刚签过保密条约,这会儿要是把借英语笔记的事漏了底,五十根烤肠可就是整整一百块钱,够他在老城南吃十碗加肉皮肚面了。
他连忙伸手按住王志豪手里的那本破册子:“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浆糊,我没事追她干嘛?”
“你还跟兄弟们装蒜呢,我手册上给你记着三笔铁证。”
王志豪当场翻开册子跟他对账:“第一笔,昨天物理自习你拿她涂改带,她居然没拍你。”
“第二笔,刚才物理课上黑板,你把受力图画中间给她参考。”
“最后一问又故意把三十六减四十八写成正十二,替她把老严的火全引走,你平时做题能犯这种低级错?”
周池听得直摇头:“我那是心算劈叉算错了数,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你可少扯这一套了。”王志豪抬手拍了拍手里的册子。
“那这第三笔呢?刚才一下课,人家怎么还背着人往你手里塞方胜情书和五块钱?这铁证你总归没法抵赖了吧?”
旁边的刘猛嘴里正嚼着卫龙辣条,听完也在旁边直点头。
“池哥,你这一手实在太绝了,平时当着全班假装不熟,私底下居然连零花钱都接上了。”
“你这手段比校外那开跑车的高富帅强多了,回头请你俩喝冰红茶别忘了哥几个。”
第五组那边突然啪的一声轻响。
周池余光瞥见宋枝听见逼供,捏着自动铅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抵在速写本封皮上,当场把铅笔芯啪地按断了一截。
坐在第四排的郑西西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拿保温杯挡住半张脸。
周池太阳穴跳了两下。
王半仙这半吊子推理本事,不去旧书店写侦探小说真是屈才了。
要是再放任这俩大嘴巴在后门边嚷嚷,不出半天全班都得传遍他们同桌俩的绯闻。
真到了那时候,桌肚里那本136分的英语手写笔记,肯定也得当场被收回。
“行了,快把你那本破本子收好吧。”
周池顺势把后背往后门门框上一靠,嗓门稍微放开了一点,正好让第五组倒数第三排听见。
“你们说的什么方胜情书,那是人家看我手头穷,给五块钱让我下楼跑腿买烤肠的账单而已。”
王志豪压根不信,撇着嘴道:“这话骗鬼呢,池哥你平时什么时候给人跑过腿,心里肯定是对宋枝有意思!”
“真是你想多了。”周池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顺着话头随口胡扯道。
“像宋枝那种娇气大小姐,平时脾气又臭,事儿又多,动不动还拿五十根烤肠讹人,谁伺候得起,跟她坐同桌三天我都能少活三年。”
见王志豪张嘴还要再杠,周池想起物理课上老严提过的那个一班名字,顺嘴就搬出堵他的话。
“你们别瞎传我们同桌俩了,真要说喜欢,我也是喜欢隔壁一班孟清那种闷头刷题、话少不烦人的年级第一,这样总行了吧?”
就在说话间,周池余光瞥见后门外晃过半道蓝白校服影子,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双指间还捏着张折痕草稿纸。
他这会儿正忙着打发眼前的王半仙,也就没有专门往门外多看,只是摆了摆手催促面前这俩八卦精。
“再说了,人家一班的班长天天泡在竞赛题堆里边,跟咱们这个七班八竿子打不着,你们俩就是想拿着小本子瞎编也找不到地儿传。”
“赶紧回自己的座位上待着吧,下节课老师这会儿马上就要进班了。”
等到周池把这番话说完,对面的王志豪跟刘猛却都没接茬,教室后门边一下就变得很安静。
只见王志豪正越过周池的肩膀直往门框外看,他的嘴巴微张,半天都没能合拢。
旁边的刘猛也停下了手里的冰红茶瓶子,伸手拉了拉王志豪的校服袖口,压低声音小声地嘀咕。
“老王,我的眼睛应该没有看错吧,这会儿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那个,是不是就是一班的孟班长?”
王志豪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赶紧把那本册子塞回裤兜,冲周池使了个眼色。
“池哥,要不你现在还是先别说了,你自己先转身看一眼呢?”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俩在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周池看他俩脸上的神色不对,正要顺着两人的眼神往后门框外看,眼前半空里的那页淡蓝色活页纸先翻开了一页。
[日常错题收录:当众拿外班人当挡箭牌]
[卡点:你背对着门说话没看走廊。被你拿来顶缸的一班班长就在门框外站着,她右手里捏着的纸是你刚扔的]
[订正:转过身去吧,人家全听见了]
周池在原地停顿了一秒,随后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向敞开的教室后门外头。
走廊水磨石地上照着九月午后的阳光,门口半步外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
女生校服拉链拉到领口顶上,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正是隔壁高二一班班长、考了一年全校第一的孟清。
后门内侧,王志豪尴尬地干笑了一声,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那个,孟班长,找我们班的老严啊?”
刘猛也在后头小声地跟王志豪嘀咕:“老王,咱俩现在还是先别吭声了,各自自求多福吧。”
孟清没应王志豪的话。
她左手怀里抱着一沓刚从物理办公室领出的《致远中学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报名表》。
而在她右手的双指间,正稳稳地捏着那张沾着一滴红油的附加题草稿纸。
孟清低下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那三步算式,随后抬起头看向周池。
后门内侧,刘猛手里那半包卫龙辣条掉在了水泥地上,顺着地面淌出了一道红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