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预备铃刚响，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
今天晚上是数学组的年轻实习老师代看自习。
这人刚坐到讲台后头，就低头看起了自己手里的教案，压根不管底下的学生。
前排的王志豪立马把一本《读者》竖在桌上当掩护。
他回头冲斜后方的刘猛招了招手：“猛子，今天下午你在外头罚站那会儿，老严回办公室怎么说的？”
刘猛抬手摸了摸左脸上的红印，小声回道：“还能怎么说，让我写份五百字的检查呗。”
“所以我现在拿两根2B铅笔支着下巴，保证绝不再趴桌上了。”
王志豪听完直乐，又转过头看向周池：“池哥，你跟宋大班花真的一下午没说话？”
“平时除了不说话还能干嘛，难道坐一块儿聊动量守恒？”
周池随口敷衍了一句，把前排的王志豪打发得转了回去。
两张课桌的交界线上，那本四指厚的《五三》还是稳稳立在那儿。
周池伸手进桌肚，先把宋枝下课前押给他的那本莫奈睡莲书皮笔记本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里面用三种颜色的荧光笔划分得清清楚楚。
左半页是完形填空最容易掉坑的近义词组辨析。
右半页每隔几行，就用铅笔画着个火柴人小漫画。
比如记 give out 和 give in 的区别，她在前头画了个累得吐舌头的小人，在后头画了个举白旗的小猪头。
最底下还拿红水笔重重描了一行字：“再选错就把出题人画成猪头！”
周池在旁边看得直乐，偏过头冲右边小声说：“宋同学，你这笔记挺有艺术细胞啊，出题老师招你惹你了？”
旁边的宋枝正低头涂画速写本边角。
她听见这话耳根子一下就红了，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好好看你的书，少在这儿说废话。”
周池从桌肚里摸出自己那张88分的英语摸底卷。
他对照着宋枝笔记第三页总结的“完形情感转折高频词表”，重新扫了一遍自己连错六个空的完形填空。
半空里那页淡蓝色活页纸晃了晃，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
[错题收录：高二英语，完形填空情感副词]
[卡点：第42、45、48空没看句首副词的褒贬转折，另外卷面上有19个高频词你压根不认识]
[解法：按同桌笔记第3页的“正负号标记法”，先标褒贬正负号再选词。注：那19个生词没捷径，自己背]
周池看着最后那半句批注啧了一声。
脑子里这个本子还挺讲原则，遇到逻辑题会给巧解，背单词这种苦力活一点都不包办。
他拔开黑水笔帽，照着宋枝笔记上的路子在卷子空白处试了试手。
顺着句子前后的褒贬正负号一比对，原本看着跟双胞胎似的四个选项，两下就能筛出唯一的正解。
不到两分钟，活页纸附带的同源短文做完，五个逻辑空全都命中。
至于底下那十九个不认识的生词，周池也没偷懒。
他对着宋枝画的火柴人小漫画，在草稿纸角落里默背了二十个高频词。
二十个够用了，再背多了伤元气，毕竟贪多嚼不烂。
把英语卷子和睡莲笔记本收回桌肚，周池又从书包底层抽出一厚摞物理卷子。
旁边的宋枝看见他换上了一沓画满红叉的物理卷，忍不住小声问：“喂，你自个儿物理不也就考了58分吗，真能帮我把周测拉上60分及格线？”
“急什么，刚背完二十个词，现在不就正在备课吗。”
周池伸手按了按桌上的卷子：“先把老严平时爱考的力学题型摸透，省得你交了英语笔记当学费，回头还要找我退货。”
“你自己都是个半吊子，少在这儿吹牛了。”
宋枝小声嘀咕了一句，转回去继续背单词。
周池把从高一攒下的四套期末物理卷，连同昨天那张58分的摸底卷全摊在了课桌上。
他拿红水笔把做错的十一道滑块和传送带题挨个圈出来。
笔尖刚在第十一道错题上画完红圈，半空里的淡蓝色活页册就翻开了新的一页。
[批量错题收录：牛顿运动定律与直线运动，共11题]
[卡点：总漏算受力突变的临界点，爱列方程组硬算，算式多三倍还老丢正负号]
[解法：别傻列方程，直接在草稿纸上画速度折线图看三角形面积差，三步就能出数]
[变式题：附3道同源变式题，全算通这一个模块就彻底过关了]
周池扯过一张草稿纸，照着提示在左上角画了个十字坐标和两条折线。
以前他碰到这种滑块追及题，总爱闷着头列一大串方程硬解，算满半页草稿纸还老算错数。
现在换成画图偷懒的路子，直接拿大三角形减去小三角形比对高低，连方程都不用列，在图上找准交点三两笔就能直接读出得数。
他顺着这股手感往下推，把附带的三道同源变式题挨个算完。
半空里那十一页错题全部打上了绿钩，紧接着便慢慢淡了下去。
周池转了转笔，头一回觉得老严卷子里那些木块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刚把笔搁下歇一口气，立在三八线上的《五三》被人从右边敲了两下。
宋枝从书脊后头把那张42分的物理卷推了过来，卷角上还贴着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老严说明天第一节课头一个抽查我们这排。”
“最后两道大题的参考答案我抄了一半实在看不懂，万一明早让我上黑板重做怎么办？”
“参考答案是写给阅卷老师看的，你照着那个死背，明天上台准忘光。”
周池从方格活页本上撕下一页纸，拿红黑两色水笔在上面画了一高一低两个小木块和两个三角形。
三两下就把前两问拆成了“傻瓜三步法”和四个填空算式，连公式都用大白话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方格纸最底下用铅笔注了一行“加急救场单，记小卖部烤肠一根”，用手指推过了三八线。
“辅导周测归辅导周测，明早黑板抽查属于加急救场。你就看谁先滑出去，再拿大三角减小三角就行。”
宋枝拿过方格纸顺着上面的箭头比划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她低头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我妈花三百块一小时请的补习老师，讲两节课都没这半页纸写得明白……”
宋枝撕下卷角那张便利贴，低头刷刷写了一行字推到周池手边。
便利贴上写着“你真的只考了58？？？”，后头还连着打了三个大问号。
“如假包换。”
周池伸手指了指方格纸最底下那行“记小卖部烤肠一根”。
宋枝马上闭了嘴，抓起那支樱花粉自动铅笔，在“烤肠一根”旁边狠狠画了一根被铁叉扎穿的凄惨烤肠。
画完之后，她把方格纸折好塞进了笔袋最底层。
隔天周五一早，第一节就是物理课。
严国华端着枸杞保温杯，夹着大三角板和一张卷子走进教室。
他先把保温杯放到讲桌上，转身在左半块黑板上抄下一道长题。
“昨天摸底考最后那道大题，全班五十个人，能拿到一半分数的还不到十个！”
严国华拿粉笔头在黑板上敲了敲：“所以今天我不讲原题。黑板上这道题，前两问是把昨天那道题改了几个数。”
“至于最后一问，滑块冲上斜坡再滑下来，来回往返无数次求最终停在哪儿。”
“这是我早上刚从隔壁高二一班陈老师桌上顺过来的竞赛附加题！”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前排的王志豪苦着脸回头小声嘀咕：“拿一班陈教练出的附加题考咱们平行班？”
“那可是年级第一孟清他们班平时做的卷子啊，老严今天这是真下死手！”
“给你们三分钟，先在草稿纸上列思路！”严国华抬眼看向靠窗的第五组。
“我昨天说过，今天先抽查第五组后排，三分钟后我点两个人上来，一人做前两问，一人试试最后一问！”
宋枝拿笔的手顿时紧了一下，赶紧把草稿纸往三八线那边推了半寸。
她压低声音问周池：“喂，黑板上这道题怎么还多了一个斜坡，看着跟昨晚那道题不一样啊？”
“换汤不换药，前两问算法一模一样。”
周池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干，先在宋枝推过来的草稿纸左下角用大号字写了“先算六牛，再画两个三角”十个字，推回给她。
“待会儿上台，你照着左下角这行字写就行。”
说完，周池扯过自己桌上的一张空白草稿纸，专门算黑板上那道来回往返的第三问。
他在草稿纸正面画了个越缩越小的折线图。
接着套进高一最基础的数列求和，三行算式推到底，在第三行末尾算出了负十二。
“三分钟到了！”严国华拿起大三角板往第五组后排一指。
“周池，宋枝，你们同桌俩昨天课上讨论得挺热闹，今天就你们俩上来！”
“宋枝在左边做前两问，周池在右边做最后那个附加问！”
王志豪转过半个身子，冲周池合十拜了拜：“池哥多保重。”
宋枝跟着周池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起半截**笔。
周池先在两块黑板中间画了个带箭头的木块受力图。
他借着审题的工夫，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念叨：“摩擦力正好六牛，前头俩木块一块儿动，照着昨晚画的那个三角写就行。”
宋枝轻轻点了点头，在左半块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前两问的式子，又在旁边画了个速度三角形。
严国华先看了眼左边宋枝写的过程，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写得不错，宋枝这前两问订正得很扎实。”
夸完左边，严国华背着双手走到黑板右边。
周池照着自己草稿纸上的思路，在右半块黑板右上角画了一串折线图。
他连复杂的方程组都没列，直接套了个高一数学的数列公式，刷刷写了三行式子，把剩下的粉笔头丢回槽里。
坐在第四排的郑西西抬头看了眼黑板上那三行算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到一半的草稿纸，默默放下了笔。
讲台上的严国华扶了扶眼镜，顺着黑板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默算了一遍。
老严忍不住小声念叨：“陈老师给的参考答案足足写了十四行，还真让你小子拿三行式子给偷跑出来了……等等！”
严国华拿大三角板在黑板右下角敲了两下，整个人都被气乐了。
“前头那么绕的弯子都让你绕过去了，到最后一步三十六减四十八，你居然给我写个12，前头那个负号是被你当早饭吃了吗！”
前排的王志豪噗嗤笑出声，全班也跟着哄堂大笑：“池哥，你这加减法是跟食堂大妈学的吧！”
“刚才手里的粉笔头太短，那道横没印上去。”
周池从槽里捏起那截粉笔头，老老实实在12前面补上了一横。
“行了，都下去吧，宋枝满分，周池扣两分！”
严国华挥手放两人下台。
他自己又盯着黑板右边看了两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那三行式子拍了下来。
周池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下讲台。
在黑板上只写三行式子就省下了十一行粉笔字，哪怕漏印个负号被扣两分，四舍五入还是净赚。
回到座位上，周池把自己桌上那张正面画着折线图和三步算式的草稿纸折起来。
他随手把草稿纸塞进校服口袋，留着下课去小卖部买烤肠时垫竹签。
接着，他又从《五三》第一页摸出那张记账单，提笔添上第二笔账推了过去。
“9月5日，昨晚加急讲义外加黑板救急，一共记烤肠两根。”
宋枝低头看了一眼账单，这回倒没动笔跟他砍价。
她慢慢转过头，隔着桌上那本《五三》小声问。
“喂，周池，你老实交代，摸底考那个58分，你是不是故意少涂了一半答题卡控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