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指厚的《五三》滑过三八线，啪地撞在周池的左手手腕上。
宋枝紧紧捏着那支樱花粉自动铅笔，指尖还抵着桌面上刚按断的两截铅芯。
她下巴微扬，眼尾挑起，死死盯着周池的脸。
“原来周大少爷志在隔壁一班的高岭之花啊？”
她把声音压在嗓子眼儿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既然跟我坐同桌三天少活三年，那可真委屈你这位物理控分的大高手了。”
“要不要我现在就举手报告老严，请他老人家把你调去跟后排刘猛坐一块儿？”
坐在前排的王志豪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往后头瞟，手里的《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都还没合上。
周池伸手把滑过来的《五三》重新扶正，端端正正立在两人的课桌正中间。
厚实的教辅书脊一下挡住了前排探过来的脑袋。
他把身子往右边凑近了半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开口。
“我的宋大小姐，你先消消气，咱们讲点道理行不行。”
“谁要跟你讲道理！”宋枝伸手就要抓桌肚里的莫奈睡莲书皮笔记本。
周池眼尖手快，一巴掌稳稳按住了自己这边的桌肚边缘。
“你当真以为我闲着没事干，跑后门口跟王志豪胡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朝斜前方王志豪的后脑勺努了努嘴，压低嗓门把前因后果全倒了出来。
“刚才一下课，王志豪那支红水笔滚到咱们课桌底下了。”
“他弯腰捡笔的时候，刚好看见你从课桌底下给我塞那张方胜纸条和五块钱。”
宋枝伸进桌肚抽笔记本的手指一下停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脸上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卡了壳。
“他……他刚才全看见了？”
“他看见手了，不过没看清纸条上写的字。”周池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
“结果他拉着刘猛硬把我堵在后门口逼供，非说咱们俩在课桌底下偷偷传纸条搞地下情。”
“要是我不拿一班孟清当挡箭牌把话岔开，咱们这地下同盟当场就得曝光。”
“到时候，我不光得掏钱下楼赔全班五十根烤肠。”
“就连你考42分的那张物理卷，还有拿表哥拍立得冒充男朋友的事，全得让王半仙顺藤摸瓜抖干净。”
宋枝听完怔在座位上，手里捏着自动铅笔的力道也松了大半。
她刚才光顾着气周池说她脾气臭、还有孟清进教室拍战书那出戏了。
压根没想过，前排揣着侦察手册的王志豪差点摸到她的老底。
宋枝轻轻抿了抿嘴唇，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可她眼珠子一转，嘴上还是不肯就这么轻易松口。
“那就算你替我挡枪归挡枪，你干嘛非得在门口损我那两句？”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底下轻轻敲了敲，两边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有点发红。
“什么叫娇气大小姐，什么叫坐同桌会少活三年，说得像我平时虐待了你一样。”
“我那还不是为了把戏演得逼真一点嘛。”周池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王志豪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我当时把话骂得够绝，他才会信咱们俩没鬼。”
宋枝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拉开笔袋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张折成方胜的A5方格活页纸。
手指灵巧地翻折了两下，写着五组后排记账单的方格纸平铺在《五三》后头。
她拧开黑水笔，在第二笔两根烤肠下头另起了一行。
“那行吧，这次看在你后门口舍身挡枪的份上，算你立功一次。”
水笔尖在方格纸上飞快划过，写下“第三笔，九月五日课间，后门挡枪保密一次”。
周池刚想点头，结果就见宋枝手腕一抖，紧跟着又在后头添了一笔。
“同日，当众口嗨本同桌脾气臭会少活三年，记过一次，功过两相抵消！”
她啪地把笔帽扣上，抬起下巴冲周池晃了晃那张方格纸。
“既然抵消完了，后街阿婆家的双份薄荷冰绿豆沙保住了吧？”周池马上追问。
“看在你保住了同盟秘密的份上，那杯绿豆沙给你留着。”
宋枝把记账单折回方胜塞进《五三》封皮夹层里，顺手拍了拍他桌肚里的莫奈睡莲笔记本。
“今天周五放学后，后街阿婆家门口见，先把第一笔绿豆沙兑现了。”
“喝完直接去隔壁晨光文具店二楼小桌吧，把咱们第一次地下补习搞定。”
“成交。”周池干脆利索地应了下来。
这时，走廊外头的上课铃叮铃铃响了起来。
周池低头看向课桌正中间。
孟清拍下的那张空白《致远中学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报名表》还平铺在桌上。
上面还叠着那张画着折线图、沾了点烤肠红油的草稿纸。
他把报名表和草稿纸一块儿折起来，随手夹进了四指厚的《五三》里。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周池拎起书包走出致远中学大门，拐进校门外的后街窄巷。
阿婆家绿豆沙的小铺前，正支着一口往外冒白气的不锈钢大冰桶。
宋枝已经背着米白色帆布画袋，站在冰桶前头了。
她掏钱买了一大杯加双份薄荷冰沙的绿豆沙，转身一把塞进周池怀里。
“喏，第一笔账结清了，超大杯双份薄荷冰绿豆沙，喝不完不准走。”
周池用吸管戳开封口膜猛吸了一大口，薄荷的清凉混着绵密绿豆沙滑下喉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隔壁的后街晨光文具店，踩着木楼梯上到二楼的小桌吧。
他们挑了靠街边木窗最里边的一张木桌坐下。
木窗半敞着，傍晚的凉风吹进来，刚好把一身燥热散掉。
“把我的英语笔记拿出来。”宋枝把画袋挂在椅背上，抬手敲了敲木桌。
周池咬着吸管，从书包里掏出那本136分莫奈睡莲书皮英语手写笔记。
宋枝翻开阅读七选五那一页，拿起荧光笔在周池那张88分的英语卷上连圈了三个空。
“完形填空你昨晚照着我的笔记已经摸到门道了，但后头这三道七选五，你全掉进了出题人的同义词障眼法里。”
她用笔尖点着自己笔记上画的“首尾钩子词”小漫画，三两句就把前后代词指代的套路拆得明明白白。
“别管中间那大段绕来绕去的长难句，只看空前空后这两个代词指谁，一眼就能把混进去的假选项揪出来。”
周池顺着她圈出的三个代词钩子往回一对，原本看着哪句都通顺的五个备选项，两下就卡死了唯一答案。
他拿过旁边印着的同源练习连勾了五道题，对完答案居然全中。
“可以啊宋老师，你这招抓代词小辫子的路子，比死磕整篇翻译省事多了。”周池合上笔记夸道。
宋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荧光笔，从画袋里抽出一张物理周练卷推了过来。
“现在归你了，下周三就要考物理周测，卷子上这道大题快给我讲讲。”
她伸手点着卷子中间那道带弹簧的滑块题，眉头皱成了一团。
“我妈花三百块一小时请的那个名师，一上来就让我画八个力的平行四边形，跟织蜘蛛网似的，我看着都眼晕。”
周池放下手里的绿豆沙，扯过一张空白方格纸，拔开黑水笔帽。
“平行班周测哪用得着织蜘蛛网，出题老师就是拿前头那根弹簧吓唬你的，第一问压根用不上它。”
他拿笔直接把题干里唬人的弹簧条件划掉，在方格纸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并排的小方框。
“你就当这俩木块是绑在一块儿分赃的，大块占两份，小块占一份，外头给的推力按个头一分，连方程都不用列，直接口算就能出数。”
宋枝盯着方格纸上那两个简单的小方框，整个人都看呆了。
三百块一小时的名师绕了半天公式都没讲明白的题，他居然拿个“按个头分赃”的歪理，三言两语就给拆通了！
“你照着这个分摊的路子，把底下这道题算一遍试试。”周池把黑水笔递给她。
宋枝咬着笔杆，低头在草稿纸上比划了两下，不到一分钟就写出了得数。
翻开后头的参考答案一对，分毫不差！
宋枝眼睛一下子亮了，握着笔在草稿纸角落里随手画了个圆滚滚的简笔猪头。
周池咬着吸管喝了口薄荷绿豆沙，顺嘴就贫了一句。
“你看吧，这种题只要把外头吓人的皮剥掉，真是连猪都能算出来。”
话音刚落，周池余光瞥见宋枝刚才在草稿纸角落画的那个简笔猪头。
而且在那猪头的脑门上，还明晃晃写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宋枝当场就炸了毛，两边脸颊涨得通红，拿起樱花粉自动铅笔啪地敲在他手背上。
“周池！你才连猪都不如！”
周池吃痛缩回手捂住手背，半空中淡蓝色活页纸刷地弹出三行字迹。
[日常错题收录：给同桌讲题时顺嘴说这题连猪都会]
[卡点：她刚在草稿纸角落画完你的简笔猪头，你这句话正好撞枪口上了]
[订正：趁她还没把绿豆沙扣你头上，赶紧把话题转回下周三的物理周测]
眼看宋枝另一只手已经按在绿豆沙杯沿上，周池赶紧把杯子往怀里一护。
“口误口误！我是说只要把这招练熟了，下周三的物理周测你肯定稳过及格线！”
一听到下周三的物理周测，宋枝抓向绿豆沙的手停了下来。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上午孟清走进七班教室、当众给周池下战书那副架势。
这个能把物理题三言两语剥清楚的家伙，可是她花了绿豆沙跟烤肠才雇到的专属讲师！
她咬着笔杆小声嘀咕，要是下周三自己雇的讲师让一班那个冰山抢走搞什么对局，她往后的物理还能找谁救急？
宋枝越想心里越泛酸，抬手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周池，人家一班的孟大班长上午都打上门来了，下周三周测你可不能再考58分丢咱们五组后排的脸！”
“从现在起，本小姐正式兼任你对付孟清的狗头军师！”
宋枝拿起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一本正经地开始给他出主意。
“这几天晚自习，我每天给你挑十道计算题，专治你做题漏负号的毛病，下周三周测你必须给我冲进班里前五！”
周池看着对面斗志昂扬的宋大小姐，认命地吸光了最后一口薄荷绿豆沙。
◇
傍晚六点一刻，郑西西背着书包走出致远中学大门。
刚才她在学校收齐班里的《致远中学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报名表》，全交给了物理课代表。
路过校门外的后街晨光文具店楼下时，头顶二楼敞开的木窗里正好飘下一阵拌嘴声。
郑西西停下脚步，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影里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靠窗的木桌边，周池和宋枝正凑在一块儿看题拌嘴，宋枝手里还挥着那支粉色的自动铅笔。
郑西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管理的表白墙账号“致远深夜树洞”后台。
后台躺着好几条打听上午孟清进七班下战书的匿名投稿。
她弯了弯眼睛，把手机收好，在文具店旁的小摊买了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慢悠悠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