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周一清早，七点整的早读预备铃还没响。
高二七班教室里只零星坐了十来个人，头顶的老旧吊扇慢吞吞转着。
离周三下午的全年级物理统测只剩最后两天。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底下，值日生用红粉笔新添了一行“周三下午物理统测”。
周池坐在靠窗第五组倒数第三排，单手支着下巴打哈欠。
他右手边立着那本四指厚的《五三》，桌面上摊着宋枝那本莫奈睡莲书皮的英语手写笔记。
刚过去的周末，两人没再去后街晨光文具店二楼的小桌吧。
不过周六和周日两晚，宋枝在微信上连发了三道物理大题的照片过来。
全是老严留的周末强化卷最后三道力学大题。
宋枝在每道题旁边都画了个抓狂的火柴人，还附带一条硬邦邦的语音：“本军师查岗，限你半小时内把人话步骤交出来。”
周池那会儿正歪在自家沙发上啃苹果，顺手拿周五教她的“剥洋葱野路子”，三两笔把叠放的木块拆开标上箭头，咔嚓拍了张照发过去。
按照那张“五组后排·记账单”上的规矩，周末微信讲完这三道大题，宋枝今天早上就得把这笔跑腿账结清。
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枝单肩背着米白色帆布书包走进来，左手拎着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袋。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白校服外套，两边袖口照旧利落地挽到手肘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和那块银色小方表。
迈步往第五组后排走时，宋枝先飞快地转着眼珠往四周扫了一圈。
前排王志豪正趴在桌上补觉，斜后方的刘猛还没到，周围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埋头抄早读古诗。
趁着人没齐，宋枝快步走到座位旁，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她连肩上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挂上铁皮挂钩，左胳膊就在桌子底下飞快往旁边一伸。
那个透明塑料袋被她别别扭扭地一把塞进周池桌肚最里头。
塑料袋蹭过桌肚里的卷子边角，发出哗啦两声轻响。
周池垂下眼皮看着她。
宋枝已经收回了手，整张脸端端正正朝向讲台，耳根子却泛起了一点薄红。
她把右手边一杯便利店买的冰美式重重顿在自己桌角，嘴硬地往左边丢下一句。
“早上顺手买错了，甜得发腻，赏你的。”
话音刚落，她就哗啦一下翻开桌上那本绿皮《高考英语高频词》，绷着小脸背起单词来。
周池往桌肚里摸了一把，把那个透明塑料袋拎了出来。
透明塑料袋的提手处，用很讲究的手法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隔着薄薄的塑料袋，掌心里传来一阵温乎乎的热度。
袋子里装着一袋粉红色包装的卫岗草莓牛奶，外皮上还挂着几颗刚从早点摊温水盆里捞出来的小水珠。
周池解开那个蝴蝶结，拿出那袋温热的草莓牛奶。
他用牙齿咬开吸管包装皮，把尖头吸管噗嗤一声扎进封口，低头吸了一大口。
一股浓郁的草莓甜香混着温牛奶，顿时糊满了嗓子眼。
周池咂巴了两下嘴。
还真别说，这牛奶喝起来确实甜得有点发腻。
不过大清早白捡的热乎早餐，不喝白不喝。
他一边叼着吸管喝牛奶，一边从桌肚里摸出那张折成方胜的“五组后排·记账单”。
翻开方格纸，他提笔补上“周末微信讲题三道”，在后头用黑水笔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勾。
账目两清，童叟无欺。
听见这边动笔写字的沙沙声，旁边背单词的宋枝用眼角余光往左瞄了一下。
见周池真的一口气喝了大半袋，她捏着单词书页角的手指松了松，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小下，又赶紧压平。
就在这时，前排趴着补觉的王志豪揉着眼睛直起腰。
“池哥，周末发的物理练习册借我对一下选择题……”
王志豪一边打哈欠一边转过头，后半句话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当场把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周池嘴里叼着的那袋粉红色卫岗草莓牛奶。
王志豪在心里直犯嘀咕，池哥平时早读要么灌温白开，要么啃大肉包，以前哪喝过这么粉嫩的草莓牛奶！
他先看了看那个粉红色牛奶袋，又把头往右一偏，瞅了一眼旁边正冷着脸背单词的宋枝。
宋枝右手边的桌角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杯冒冷气的冰美式。
王志豪连练习册都不借了，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恰巧斜后方的刘猛背着书包从后门晃进来，刚把三本《五三》往桌上一摞准备接着睡。
王志豪一把拽住刘猛的校服袖子，把脑袋凑过去压着嗓子惊呼。
“猛子，快看池哥嘴里叼着的那袋东西！”
刘猛睡眼惺忪地抬头瞅了一眼，打着哈欠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一袋两块五的卫岗草莓牛奶吗，校门口早点摊天天拿温水泡在盆里卖。”
“你懂个屁！”王志豪急得直拍大腿，把声音压得极低。
“宋枝平时大清早只喝苦得要命的冰美式，绝不可能买这种甜腻的草莓牛奶！”
“离周三的物理统测只剩两天了，这袋草莓牛奶肯定是隔壁一班孟班长送来的战前补给！”
刘猛听得一愣一愣的：“给人下战书还带送草莓牛奶的？”
“这叫高手过招、惜英雄重英雄！”王志豪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套推理严丝合缝，声音全飘进了周池耳朵里。
他赶紧把身子往后一缩，偷偷从桌肚里摸出那本黑皮《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
翻到最新一页，他握着红水笔刷刷记下一笔，周三决战前夕，一班孟班长密送粉红草莓牛奶充当战前补给！
早读预备铃叮铃铃响了起来。
坐在第四排的学习委员郑西西扎着丸子头，起身沿着过道往后排走，挨个收周末的数学卷。
走到第五组倒数第三排旁边时，郑西西停下脚步，笑着伸出手。
“周池、宋枝，交一下周末的数学卷啦。”
周池嘴里还叼着吸管，腾出右手从桌肚里往外抽卷子。
郑西西低头接过卷子时，一眼认出了周池桌角那个透明塑料袋上的蝴蝶结手法。
上面那对兔子耳朵形状的活结，跟宋枝帆布书包侧兜里装画笔的塑料袋一模一样。
连左边长、右边短的折角习惯都分毫不差。
周池顺着郑西西的眼神扫了一眼那对兔子耳朵活结，见她笑吟吟地看破不说破。
她把两人的数学卷收好抱在怀里，弯着眉眼打趣了一句。
“周池人缘真好呀，大清早就有热乎的草莓牛奶喝。”
原本正低头背单词的宋枝耳根一红，手指死死捏着单词书边角，嘴硬地在旁边踩了一脚。
“谁知道哪来的甜腻玩意儿。”
说完这句话，她把《高考英语高频词》往脸上抬高半寸，假装专心致志地背起单词。
郑西西弯起眼睛笑了笑，怀里抱着一沓数学卷转身走回第四排。
周池咬着吸管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吸干，把扁下去的粉红色包装袋随手折好压在桌角，半句话也没多说。
反正记账单上的勾已经画完了，给债主留点面子又不花钱。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高二七班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池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拿起桌角那个喝空的草莓牛奶袋，起身走出座位。
他溜达到七班前门口，抬手把粉红色空牛奶袋丢进门边的废纸篓里。
粉红色包装袋落在废纸篓最顶上，正好露出“卫岗草莓牛奶”那行显眼的白字。
周池刚拍了拍手准备转身回座位，前门外的走廊上正好走过来一个人。
高二一班班长孟清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一颗。
她手里拿着一沓刚从办公室领出来的物理统测考场安排表，正沿着走廊路过七班前门。
两人在门口迎面碰了个正着。
孟清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废纸篓顶上的粉红色卫岗草莓牛奶包装袋。
紧接着，她抬眼又看了周池一眼，神色认真地点了下头走开。
周池站在前门口眨了眨眼，盯着孟清往东头走远的背影直犯嘀咕。
这位年级第一到底有什么毛病，怎么每次路过七班门口，都得先低头视察一遍他们班的废纸篓？
◇
沿着三楼走廊回到东头的高二一班，孟清先把考场安排表交给学习委员，走回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坐下。
她没急着翻开桌上的竞赛题集，先从桌肚里抽出那本纯白硬壳的《对局记录》。
翻到第二页，她拔开黑色钢笔帽，在纸页上工工整整写下四段话。
已知一，距离周三物理统测仅剩两天，七班周池在早读课后饮用高糖分卫岗草莓牛奶。
已知二，大脑高强度推演数理题时，葡萄糖消耗速度极快，高糖乳制品能迅速补充脑力。
推导结果，对手已提前进入高强度考前冲刺状态，试图在周三统测中抢占体能与脑力先机。
应对方案，考前备战不进则退，今日起同步补充高糖乳制品，正面迎战。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孟清轻轻吹干墨迹，合上《对局记录》收进桌肚。
中午去食堂吃完午饭，她专门绕去学校超市冷柜前挑了四袋同款草莓牛奶。
当天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高二一班的同学走进教室时，一个个全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平时雷打不动只喝温白开的冰山班长孟清，这会儿正腰背笔直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而在她课桌左上角，赫然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四袋粉红色的卫岗草莓牛奶！
孟清面无表情地用牙齿咬开一根吸管，扎进第一袋草莓牛奶里喝了一口，手底下飞快演算着物理压轴题。
草莓牛奶甜得她眉头微蹙，但为了在周三统测前保持同等的脑力补给，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袋。
前排几个奥赛班男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喝这玩意儿还能提高物理压轴题准确率不成？
◇
周一晚上九点半，晚自习放学铃准时响起。
周池骑车回到家时，老爸周立正在地铁调度中心熬夜班，老妈林蔓在餐桌上留了一盘切好的苹果。
周池洗完澡擦干头发，舒舒服服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他先在微信上把宋枝发来的最后一道错题批完，随后点进手机浏览器收藏夹里的“致远深夜树洞”。
这是致远中学全校学生平时常逛的匿名表白墙兼校园论坛。
结果页面刚一刷新，排在首页最顶上那条飘红的置顶热帖标题，差点让他手里的手机砸到鼻梁上。
置顶热帖标题赫然是《七班后排草莓牛奶之谜》。
周池满头黑线地点了进去。
主楼里，发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今天白天的两大奇景。
今早早读课，七班后排那位五十八分控分大佬破天荒叼着一袋粉红色卫岗草莓牛奶。
结果到了下午第一节课，隔壁一班常年只喝白开水的孟班长，课桌左上角突然摆出了一整排同款草莓牛奶！
帖子最后灵魂发问，这袋卫岗草莓牛奶到底算是跨班信物，还是周三物理统测前的战术暗号？
帖子发出来不到两小时，底下已经齐刷刷盖了上百层楼。
一楼匿名评论说：“我是一班的，今天下午亲眼看见孟神桌上摆着四袋粉红草莓牛奶，当时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十八楼匿名评论说：“肯定是七班控分大佬送的！上周五孟神亲自去七班下战书，结果今天就喝上同款牛奶了！”
三十六楼那条评论口吻格外眼熟：“据可靠情报，这是孟班长专门送给池哥的战前补给，周三下午物理统测见真章！”
周池盯着那句“可靠情报”，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王志豪躲在被窝里偷偷发的。
他顺着评论区往下滑了二十多条，全校学生在帖子里分成“战书派”和“狗粮派”吵得不可开交。
周池躺在床上直摇头，心想这帮高中生真是闲得发慌。
说到底不就是宋枝为了结清周末讲题账塞过来的一袋热牛奶吗，怎么到了这帮人嘴里还能编出全校未解之谜来？
就在他准备按灭手机屏幕时，《七班后排草莓牛奶之谜》的标题前头，突然跳出一枚红彤彤的论坛精华印章。
帖子最顶上还多了一行“致远深夜树洞”管理员刚挂上去的置顶批注，预祝周三下午物理统测武运昌隆。
周池对着那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管理员批注啧了一声，随手把手机丢到枕头边，拉起薄被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