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号周三下午第三节，是高二年级的公开选修课。
高二七班跟隔壁八班合堂，在实验楼一楼的阶梯大教室上物理实验与拓展选修课。
两节课连堂的课间刚打响下课铃。
讲台上的授课老师端着保温杯，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去接热水了。
阶梯大教室里闹哄哄的，将近一百号学生分坐在左右两片座位区。
中间过道左边坐着七班，右边坐着八班。
周池跟宋枝坐在七班靠过道的第五排折叠桌前。
前排的王志豪刚撕开半包卫龙辣条，正转过身跟旁边的刘猛大声吹牛。
“你们是没瞅见老严发周测卷子那天的表情，咱们池哥考出86分，直接杀进班里前五！”
王志豪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转过脸冲宋枝挤眉弄眼地笑。
“还有咱们宋大班花，从42分一路蹿到65分，硬是把老严准备的那顿家长茶给退掉了！”
宋枝正低头整理桌面上那张65分的物理周测卷。
她听见这话，拿笔帽敲了下桌面：“王志豪，之前那张42分纯粹是废草稿纸，你再乱嚼舌根，信不信我拿胶带封住你的嘴！”
嘴上听着凶巴巴的，把周测卷折好夹进硬壳速写本底下时，她的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只要分数迈过60分这条红线，周末老城南画室的集训课算是保住了。
周池靠在折叠椅背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顺手推演着一道斜坡滑块的附加题。
上周五在夫子庙柴火馄饨店应付完孟清跟宋枝的夹击后，这几天他难得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只要没人跑来打扰他刷题背单词，这种合堂大课在他眼里，其实就是换了个宽敞地方上自习。
就在这时，过道右边的八班座位区里，一个穿限量款球鞋的高个子男生站了起来。
那男生手里捏着一个烫金蓝皮文件夹，身后还跟着两个准备看热闹的八班男生。
三个人穿过中间过道，径直朝七班第五排走了过来。
前排的王志豪嚼辣条的动作一停，赶紧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郑西西。
“哟，快看，八班那个顾航怎么往咱们这边晃过来了？”
坐在过道里侧的宋枝一听见“顾航”两个字，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她飞快地把物理周测卷往速写本底下一塞，往椅背上一靠，当场冷下了脸。
周池转笔的手指也停住了，顺着过道往那边扫了一眼。
他记得顾航这个名字。
分班第三天宋枝那张拍立得滑出来时，她自己在座位上亲**代过。
高一那会儿，八班有个叫顾航的烦人精，天天跑到老城南画室楼底下堵她。
宋枝就是为了挡这个跟屁虫，才拿南大表哥沈泽的拍立得编了个校外男友。
高二刚分完班，前排的王志豪就在侦察手册上给周池通报过一轮情报了。
说是那个顾航在八班到处打听宋枝的新同桌是谁，结果打听出来是摸底排在34名的周池。
昨天晚自习宋枝还在抱怨，说这人发来的微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偏偏又有八班同学撞见她和周池放学一块儿往后街走。
顾航带着身后的两个同伴，停在了第五排过道边上。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圈周池桌上那本《五三》和单词卡。
周围十几个七班和八班的同学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看热闹。
宋枝捏着2B铅笔，冷冷地开口：“顾航，这儿是我们七班的座位区，你跑这边干什么？”
顾航扯了下嘴角，从烫金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油印讲义。
那是他花高价从校外名师冲刺班弄到的月考押题讲义，封面上还盖着鲜红的印章。
顾航手腕一抖，故意把那份名师押题讲义啪的一声拍在宋枝桌角上。
他当着周围十几个同学的面，用不大不小的嗓门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宋枝，我怎么听说你上周物理周测，才刚勉强蹭过及格线？”
顾航斜眼瞥了下旁边的周池，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
“你们美术特长生文化课底子本来就薄，平时还是少跟平行班三四十名的中游差生抱团混日子。”
“像这种省重点名师押的月考压轴大题，你们这一桌怕是连题干都看不懂吧？”
话刚出口，第五排附近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前排的王志豪把辣条袋子往桌上一摔，撸起袖子就要骂人：“姓顾的你今天嘴里吃大蒜了是吧？”
跟在顾航身后的八班男生马上帮腔：“怎么着，我们顾航摸底考排八班第11名，好心送名师押题卷，你们还不识好歹？”
顾航双手抱在胸前，满脸施舍地低头看着宋枝。
“要是放学后肯跟我去画室楼底下喝杯奶茶，这份名师标准答案我可以借你抄抄，总比跟34名的混子在这儿瞎耽误工夫强。”
宋枝气得脸色发白，捏着铅笔的指节都泛了青。
她双手撑住桌沿，当场就要站起身怼人。
就在她膝盖刚离开折叠椅面的那一秒，旁边的周池突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她桌上的速写本。
“坐着。”周池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火气。
宋枝一怔，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周池。
周池连一句多余的嘴仗都没跟顾航打。
他直接抽走顾航拍在桌角的那张名师押题卷，推开折叠椅站起身来。
顾航见周池拿走卷子，嘴角勾起一点讥笑：“怎么，班里考34名的人还想强出头？你可看清楚了，这可是金陵名师马老师出的压轴题！”
周池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那张押题讲义，径直走上了阶梯教室前头的大讲台。
阶梯大教室里原本在聊天的七八十号学生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讲台上的高瘦男生。
“池哥上讲台干嘛？”王志豪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刘猛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慢吞吞地开口：“坐着看戏就行，有人要把脸凑上去给池哥当鞋垫了。”
大讲台上，两块墨绿色的推拉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周池把那张名师押题卷平铺在讲台桌面上，用黑板擦压住卷角，从粉笔盒里捏起一根**笔。
他先走到左半块黑板前，手腕一沉，粉笔尖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不到半分钟，他就照着押题卷上的原题，把斜坡连接圆弧轨道的滑块示意图和几个已知数字抄了上去。
台下的顾航抱起胳膊冷笑：“光把图抄黑板上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倒是往下算啊！”
周池没搭理他，拿着**笔，在左半块黑板上画了两个醒目的大圆圈。
那两个圆圈，精准圈出了题干里两处互相打架的已知数字。
周池在第一个圆圈旁随手列了半行口算式，算完往后退了半步。
前排八班的物理课代表盯着黑板上那半行算式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卧槽，这道题是拼出来的错题！”八班物理课代表心算了两步，失声喊了出来，“斜坡粗糙度给那么大，倾角才给三十度，滑块在起点就卡死了，根本滑不下来！而且底下圆弧半径跟限速也是反的，这原题根本是个死题！”
阶梯教室里顿时响起一大片哗然声。
顾航脸上的得意神色一下子僵住了，脖子往前一伸：“怎么可能！这张卷子是我花八百块钱买到的冲刺班内部卷！”
讲台上的周池顺手用板擦抹掉那两个打架的错数字，改成了顺畅的合理数值，随后迈步走到右半块黑板前。
他站在黑板正中间，手里的**笔刷刷刷地飞快游走起来。
细碎的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周池连草稿都没打，直接在右半块黑板上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完整解法。
左边一栏规规矩矩按课本套路分段推算，从斜坡顶端一路算到圆弧最高点，整整齐齐列了十二行算式。
写完左边第十二行算出得数后，周池手腕一转，在右边一栏画了个带折线的极简草图。
他连分段过程都省了，直接抓着首尾两头的落差变化，干脆利落地列了四行算式。
随着第四行算式的等号稳稳落笔，后头得出的那个最终数字，跟左边十二行算出来的结果分毫不差！
整个阶梯大教室安静得只剩吊扇转动的声音。
两个班几十号人全都仰着脖子，先看看左边工整的十二行常规解，再看看右边那干脆利落的四行折线巧解，好几个人都在倒吸凉气。
“左边十二行标准步骤，右边四行直接秒了？”
八班的物理课代表坐在座位上喃喃自语：“这四行巧解的路子，比我们班物理老师讲的还要毒啊！”
讲台上的周池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剩下的半截**笔头啪地扔回粉笔槽。
他拍掉手掌上的白灰，拿起讲台上的押题讲义，一步步走下讲台台阶。
周池停在脸色铁青的顾航面前，把那份讲义拍回顾航怀里。
当着两个班几十号人的面，周池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两道老题硬拼出来的错题，连数字都是反的，你请的那个名师自己都没算过一遍。”
周池往第五排宋枝的方向偏了下头：“另外，她现在的物理归我做售后，月考直接看榜就行，用不着外班的人瞎操心。”
偌大的阶梯教室安静了一秒钟。
坐在前排的郑西西率先弯起眉眼，笑眯眯地抬起双手，带头鼓起掌来。
王志豪和刘猛紧跟着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池哥牛逼！包售后这话太霸气了！”王志豪把桌子拍得砰砰直响，扯着大嗓门起哄。
七班座位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就连过道对面的八班，也有不少女生捂着嘴偷笑。
八班几个男生看向顾航怀里的讲义，小声嘀咕：“花八百块钱买份错题，还主动跑七班送人头，真丢死人了。”
顾航整张脸涨得通红，抓着讲义的手指一直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在全场的掌声和哄笑声里，顾航低着头耳朵通红，攥着讲义灰溜溜退回了八班座位区。
周池神色如常，拉开第五排的折叠椅坐下。
旁边的宋枝还保持着握铅笔的姿势，转过脸怔怔地看着他。
九月中旬午后的阳光从阶梯教室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周池指尖还没拍干净的一点粉笔灰上。
周池一偏头，就看见宋枝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盯着周池指尖那点**笔灰看了好几秒，连手里的铅笔都忘了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宋枝才慌乱地垂下眼帘，把速写本往身前拉了拉。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憋出一句：“喂，谁让你替我出头了，咱们那张记账单上可没写这一项。”
周池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转了一圈，随口回道：“那家伙当众骂你物理菜，等于是在砸我这个补习老师的招牌。”
“上台护招牌算售后赠品，这一波就不额外收你烤肠了。”
宋枝耳根更红了，赶紧转回头盯着速写本上的空白页，小声嘟囔了一句“歪理邪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周池靠回折叠椅背上，自己心里也琢磨了一下。
他平时奉行够用主义，在学校里向来最嫌麻烦，能坐着绝不站着。
刚才将近一百号人看着，他走上讲台一口气写下十六行粉笔字，既费力气又吃粉笔灰，最后还没半包辣条进账。
怎么一看到顾航冲宋枝阴阳怪气，他脑子里连投入产出比都没算，就直接走上讲台了？
周池盯着桌角的《五三》，想看看活页纸怎么批改他这次“冲动出头”。
念头刚起，半空中那页淡蓝色活页纸轻轻晃了晃，浮现在他眼前。
奇怪的是，这回活页纸上既没写卡点，也没给解法，整页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本题命题人与答题人为同一人，无法批改]
周池对着半空那行小字眨了下眼。
还没等他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淡蓝色活页纸就在半空闪烁了一下，消散在空气里。
周池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刚才黑板上那两道解法挑不出毛病，这破本子自己卡壳了。
正好外头上课铃响起，选修课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前门，一眼瞅见黑板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两种解法，当场停住了脚步。
选修课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指着右半块黑板惊奇地问：“咦，右边这四行折线巧解是谁写的？比教研室给的答案还省了八行！”
前排的王志豪高高举起手就要出卖队友，旁边的宋枝却低下头，拿铅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拎着粉笔头的小火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