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压过教学楼顶，周五下午五点半的放学铃声刚落，建邺城南就哗啦啦下起了秋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铁皮雨棚上，空气里泛起一股潮湿的青石板味道。
高二七班后排，王志豪跟刘猛早就拎着书包冲进雨幕里抢公交去了。
周池把桌肚里的136分英语笔记塞进帆布包，顺手从椅背上勾起长柄大黑伞。
右边座位上，宋枝正低头把硬壳速写本装进防水画袋。
她伸出食指，在桌角那张折成方胜的五组后排记账单上敲了两下。
“周池，周三物理统测你帮我押中两道大题的账，外加今天陪我去夫子庙美术店拎画材的苦力费，本大小姐今晚打包一起结。”
“想吃什么随便点，晚饭归我全包了。”
周池握着大黑伞轻轻颠了颠，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跑一趟夫子庙能混一顿热乎晚饭，还能省下回家煮面的工夫，这买卖稳赚不赔。
“行啊，反正这把黑伞够大，撑咱们俩绰绰有余。”
周池顺手把帆布包搭上左肩：“不过要是画材超过十斤重，得额外加收一碗赤豆元宵。”
宋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背起防水画袋径直往教室后门走。
“总共就两盒二十四色水粉颜料外加一卷四开画纸，压不垮你这双投进三个三分的胳膊。”
两人撑开大黑伞走进秋雨里，顺着秦淮河边的青石板街往夫子庙走。
冰凉的雨丝被秋风吹得斜飘过来，打在路边老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周池握着伞柄悄悄往右边偏了两寸，自己左肩的校服袖口很快洇湿了一小块。
等拐进夫子庙旁边的老城南巷口时，周池往路边的公交站牌瞄了一眼。
公交站牌底下撑着一把透明雨伞，高二一班的班长孟清正站在那儿。
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一颗，正低头对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发愣。
周池没多想，撑着黑伞陪宋枝拐进巷子深处的夫子庙美术店。
宋枝在货架前挑了十来分钟，抱出两盒水粉颜料和一卷装进画筒的四开画纸。
周池站在店门口等结账时，顺着玻璃门往外头的巷口扫了一眼。
外头的秋雨还没停，孟清撑着那把透明雨伞，正从同一个公交站牌前头第二次走过去。
周池接过装满水粉颜料的袋子拎在左手里，右手撑着黑伞，跟着宋枝走出美术店。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走回老城南巷口屋檐下，周池迈出去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十步外的公交站牌旁，那把透明雨伞居然还在雨幕里晃悠。
孟清正撑着雨伞从胡同另一头绕回来，停在站牌底下，又一次仰头看着上面的线路表。
而且她左手捏着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上头的电子地图界面，居然是倒着拿在手里的。
半空中淡蓝色活页纸无声翻开，浮现出一行极简的批注。
[日常观察提醒：她第三次经过同一个公交站牌了，手里手机上的地图还是倒着拿的，你看到的已经够了]
周池看着这行字差点没忍住在原地笑出声来。
合着这位常年考全校第一的奥赛班长，一旦出了校门，居然是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路痴。
旁边的宋枝也瞧见了孟清，眉头微蹙，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周池。
“喂，那位一班大班长怎么还在巷口转悠，该不会又是专门跑来找你复盘的吧？”
“你想多了，人家八成是在找地铁站。”周池看着越下越大的秋雨，积水都快漫过孟清的球鞋边了。
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这位年级第一怕是能围着这三条巷子转到天黑。
周池站在屋檐下，冲公交站牌那边喊了一嗓子：“孟清！”
站牌底下的孟清身子一僵，飞快把倒着拿的手机塞进兜里，转过身冷着脸看过来。
“周池？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那张清冷的脸绷得紧紧的，硬是摆出一副站在雨里思考物理题的架势。
周池看破不说破，抬手指了指身后挂着红灯笼的巷子。
“正好顺路，穿过面前这条巷子就是地铁站。”
话音刚落，天头上一声闷雷滚过，外头的秋雨猛地大了一倍，把伞面砸得咚咚直响。
巷口正好开着一家老城南柴火馄饨店，大铁锅里冒出的白汽混着骨头汤香气往外扑。
周池把伞沿收拢了一点，冲店门里努了努嘴：“雨太大了，先在里头吃碗热馄饨避避雨吧。”
伞下的宋枝悄悄瞪了周池一眼，孟清低头看了眼湿了半截的裤脚，轻轻点头：“各付各的。”
三把沾满雨珠的伞收进门边木桶里，三人一块儿走进热气腾腾的老城南柴火馄饨店。
馄饨店面不大，墙上贴着泛黄的木牌价目表，屋里只摆了四张擦得发亮的方木桌。
周池把两盒水粉颜料放到墙角，挑了靠窗的一张方木桌坐下。
宋枝紧挨着周池右手边的长条凳坐定，孟清拉开木椅，挺直脊背坐在正对面。
明明只是一张四方木桌，三个人却揣着三套完全错位的心思坐在一块儿。
周池抽出纸巾把桌沿上的水渍擦干，冲灶台后头系白围裙的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下三碗柴火鲜肉小馄饨，多放点虾皮和榨菜丁！”
老板乐呵呵地应道：“好嘞！看你们三个穿致远校服的学生淋了雨，白送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糖芋苗！”
趁老板转身下馄饨的空当，宋枝在桌子底下伸出左手，拼命给周池使眼色。
周池偏头看着她，宋枝右手手指在包里的硬壳速写本上轻轻敲了三下。
速写本里夹着她那张65分的物理卷子和记账单。
这动作明摆着是在警告周池，千万别忘了保密同盟，绝对不准在孟清面前漏底。
周池冲她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自己嘴巴严得很。
可坐在对面的孟清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拢，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周池和宋枝的速写本之间扫了一圈，专注得像在审视一道物理压轴题。
周池一看她这副神情就暗叫不好，这位大班长八成又要把他们俩的眼神交流当成什么烟雾弹战术了。
没一会儿，老板端着木托盘走过来，把三碗飘着葱花虾皮的柴火小馄饨摆在桌上。
三碗热馄饨中间，还放了一小碗红彤彤的桂花糖芋苗。
软糯的小芋头泡在红糖藕粉汁里，表面撒着一层金黄干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宋枝瞄了一眼那碗糖芋苗，皱了皱鼻子：“红糖放太多了，吃这么甜准得腻死。”
周池平时对甜食也不太感冒，顺手把那碗桂花糖芋苗推到桌中间：“老板白送的，谁爱吃谁动勺。”
他刚低头舀起一个柴火小馄饨，余光忽然瞥见对面的孟清动了。
平时冷若冰霜的孟清盯着那碗桂花糖芋苗时，漆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握着白瓷汤勺的手指紧了紧，见周池和宋枝都在吃馄饨，就不声不响地把勺子伸进了碗里。
她舀起一颗裹满桂花红糖汁的芋头送进嘴里，嘴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紧接着手底下又是一勺。
周池一边嚼着小馄饨，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乐开了花。
前几天王志豪还在后排拿着《微表情与八卦侦察手册》信誓旦旦地分析，说孟清这种高冷学神平时肯定只喝苦水。
结果不到五分钟，那碗甜得发腻的桂花糖芋苗，就被孟清不声不响吃得干干净净。
出门是个路痴，坐下是个隐藏甜食控，这位奥赛班大魔王的高冷人设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吃完碗里最后一勺糖芋苗，孟清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啪地把白瓷汤勺放回空碗。
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严谨冷淡的表情，抬眼一本正经地看向周池。
“周池，有件事我昨天在你们班还没问完。”
周池刚舀起一只小馄饨送进嘴里，含糊道：“什么事，直接说。”
孟清双手交叠放在木桌上，一字一句地开口问。
“周三物理统测，你故意放掉那两道多选题，是为了把分数控制在平行班水准，免得过早暴露实力吗？”
“咳咳咳！”
周池嘴里的一口馄饨差点呛进气管，抓起桌上的纸巾猛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旁边的宋枝赶紧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有点想笑。
这张桌上只有他和宋枝心里最清楚，周二晚他给宋枝押题太顺手，周三考试自己图快才漏看了半句话。
什么把分数控制在平行班水准，纯粹是他懒散惯了外加审题太快！
可周池既不能出卖宋枝的押题记账单，也没法解释自己凭什么六行解开压轴题。
他只能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无奈道：“孟班长，我要是说那两道多选真是我眼花看漏了，你信吗？”
孟清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摆着写着“不信”两个字：“第八题的回滑方向，连刚及格的人都不会看漏，你会眼花？”
旁边刚考了65分的宋枝筷子一抖，差点把碗里的馄饨夹飞出去。
周池太阳穴直跳，觉得跟脑回路锁死的理科大魔王实在没法沟通。
孟清却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逻辑确认，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手机。
她点开微信二维码，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周池面前。
“加个微信，方便月底月考后做赛后复盘。”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讲台上收作业一样理直气壮。
方木桌旁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
坐在周池右边的宋枝慢慢放下筷子，抓着碗沿的指尖微微用力。
紧接着，桌子底下传来重重一记闷响！
宋枝穿着白色球鞋的右脚伸过来，气呼呼地狠狠踩了周池脚背一下，还在上头碾了半圈！
周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还得绷着镇定，慢吞吞摸出手机扫了一下二维码。
“行吧，先加个好友，不过平时晚自习我不怎么看手机。”
滴的一声，好友加上了，孟清的头像是一张几何圆规图，昵称只有一个“清”字。
孟清收回手机，站起身拎起透明雨伞：“雨小了，馄饨钱我转你微信上了，月底月考见。”
说完，她冲两人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迈步走进巷子里，这回总算找对了去地铁站的方向。
等孟清走远，周池才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了揉球鞋脚背上的灰印子。
“宋大小姐，我刚替你拎了两盒颜料，你转头就踩我脚背，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宋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抽出一张二十块纸币拍在桌上付掉两人的馄饨钱，斜睨着他冷笑。
“本军师这是提醒你别忘了同盟立场！人家二维码刚一递，你手机掏得比谁都快！”
周池在手机上收下孟清转来的十块钱，在隔壁摊位买了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直接塞进宋枝怀里。
“拿她的馄饨钱给你买袋栗子，这下总能抵消扫码的账了吧？”
宋枝双手抱住那袋烫手的栗子，嘴上哼了一声，耳根子却在路灯底下悄悄红了一片。
晚上九点半，城南的秋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
周池洗完澡擦干头发，穿着纯棉短袖躺回卧室小床上。
书桌台灯底下摊着背完五十个词的136分英语笔记，旁边还压着那张五组后排记账单。
周池把枕头垫在脑后，拿起手机先扫了一眼微信消息。
宋枝发来一张画材照片，底下配了一句：“颜料试过了，记账单上给你划掉一笔。”
周池随手回了个“收到”，点开手机浏览器收藏夹里的“致远深夜树洞”匿名论坛。
他往下滑了两屏，忽然在刚发出来的一条匿名求助帖上停住了。
发帖人的匿名ID叫“一局定胜负”。
整条帖子的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却透着股冷冰冰的较真劲儿。
“被人当众下了战书，怎么回应才不算输？”
底下的标签栏里，发帖人还一板一眼地勾选了“高二年级”和“学习切磋”两个分类。
周池盯着那句一本正经的提问看了两秒，压根没往刚在馄饨店加完微信的一班大班长身上联想。
在他看来，八成是哪个平行班的哥们儿打赌较上劲了，跑来树洞里装深沉。
周池看着“一局定胜负”这个ID，在评论框里随手匿名回了一句。
“直接赢他，不用想那么多。”
结果评论发出去不到十秒，“一局定胜负”就秒赞了这条评论，还直接把这条回复设为了置顶。
周池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旁一丢，拉起薄被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