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书桌上亮着一盏暖黄的护眼台灯，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走到九月三十日夜里十一点一刻。
国庆放假第一晚，周池盘腿坐在转椅上，正拿螺丝刀拆一只按键微动有点连击的旧手柄。
搁在桌角的手机忽然连震三下，屏幕在安静的夜里亮了起来。
微信顶栏跳出宋枝的头像，是一只脑袋顶着画板打瞌睡的布偶猫。
她一连发来三条消息，文字后头还跟着一长串抓狂转圈的小黄脸表情。
第一条写着：“周池！睡了吗？快急救！”
紧跟着第二条：“我刚对着网上的民间回忆版考题估分，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第三条消息也弹了出来：“多选题第10题我好像漏选了C，实验题那个读数心里也没底，我该不会掉回70分以下吧？”
周池放下手里的十字螺丝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前天下午刚出物理考场时，这姑娘明明还捏着矿泉水瓶跟他说稳过72分。
结果今天刚放国庆假回家待了一晚上，她反倒对着网上流出来的回忆版考题把自己吓失眠了。
周池拉开书桌左边的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的A5方格活页纸。
他拔开黑水笔笔帽，凭着考场上的清晰记忆，把月考物理易错题的赋分细则一行行默写出来。
从多选题漏选保底能拿的3分，到电学实验题允许的误差区间，字迹干净利落。
最后他在纸页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把宋枝核对过的每道题得分挨个加了一遍。
周池举起手机，对着这张手写赋分表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过去。
紧接着，他又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前两步动量守恒，至少能拿6分步骤分，加上前面基础题，总分稳过75分，安心睡觉。”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半分钟。
卧室那头的宋枝大概正抱着手机，对照照片上的算式一个个核对。
过了一小会儿，布偶猫头像终于冒出一句话。
“看在你算式写得这么工整的份上，本军师这次就勉强信你一回。”
底下还跟了一张小猫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的表情包。
周池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随手按灭手机屏幕，把游戏手柄的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十月一日上午八点半，七天国庆长假正式拉开帷幕。
刘猛大清早就套上一身火红的篮球衣，骑着山地车堵在周池家楼底下。
他仰着脖子冲三楼窗户大喊：“池哥！说好放假第一天打半场球的，快下楼！”
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老城南小区东门外的露天水泥野球场上。
秋日晨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球场边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碎叶。
东头的铸铁篮筐底下，已经有一拨常驻晨练的大叔在打三对三半场。
刘猛熟门熟路地凑上前报了下一拨的队，转头冲周池挤了挤眼：“池哥，待会儿你防那个穿白背心的大爷。”
周池顺着刘猛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位五十多岁、头顶微秃的大叔，身上套着件白色老头衫，脚下踩着一双绿胶底解放鞋。
开球后的第一个回合，周池张开长臂贴上前防守，心里多少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轻敌。
穿老头衫的大叔背身接球转过身，双手把篮球往额头前上方猛地一举，下巴也跟着往上一扬。
周池重心本来就提在脚尖上，一见这架势立刻腾空跳起封盖。
谁知大叔双手往怀里一收，居然是个逼真至极的原地投篮假动作！
周池刚从半空落地还没站稳脚跟，大叔又往左虚晃一枪，把重心没落实的周池第二次晃飞起来。
秃顶大叔乐呵呵地迈开解放鞋，贴着周池身侧一步过人，擦板打进两分。
场边几个老球油子哄堂大笑，刘猛站在篮筐底下双手捂脸直叹气。
周池落在水泥地上喘了口气，半空中那页淡蓝色活页纸当场翻开新页。
[运动错题收录：野球场半场实战，防守重心过高，连续两次被投篮假动作骗起]
[卡点：眼睛只盯大叔手里的球，没看他右脚前脚掌根本没发力，重心提到脚尖一晃就飞]
[订正：双脚前脚掌抓地微屈膝，视线锁死对手肚脐与肩线，不见双脚离地绝不起跳，只伸右手封眼]
周池看着半空浮现的三行淡蓝色字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投篮假动作能骗过眼睛，但人体起跳发力的物理重心骗不了人。
十月二日上午，周池主动拉着刘猛再去露天水泥球场找回场子。
头顶还是那个生锈的铸铁篮筐，对位的还是那位穿白老头衫和解放鞋的秃顶大叔。
这回防守时，周池前脚掌牢牢抓稳地面，屈膝把重心沉了下去。
任凭大叔手里的篮球怎么上下虚晃，周池根本不看球，只死死盯住大叔的肩线与脚底。
一连三个防守回合，穿老头衫的大叔接连晃了五六下，都没能把周池骗起分毫。
到第三个球时大叔被迫强行起跳出手，早就蓄势待发的周池抓准时机拔地而起，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把球扇飞出界！
紧接着周池接住刘猛的传球，在罚球线一步急停跳投命中，干干净净把这一局半场赢了回来。
穿老头衫的大叔拎起衣服下摆擦了擦汗，走过来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周池的肩膀。
大叔竖起大拇指笑道：“小伙子悟性可以啊，下个礼拜放假再来打球！”
等打完球回到家里，刚过十月二日中午十一点。
难得不倒班的父亲周立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林蔓在阳台上晾晒换季的薄被子。
周池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的猪肋排，主动挽起袖子打算给爸妈做一道拿手菜糖醋排骨。
他烧热铁锅倒进油，把排骨块煎得两面金黄，浓郁的肉香味很快飘满整间屋子。
等到了炒糖色收汁那一步，周池看了一眼灶台左边并排摆着的两个白瓷罐。
他掀开左边那个白瓷罐，拿小瓷勺舀了两大勺白花花的颗粒撒进铁锅里。
大火收浓汤汁盛出锅，红亮诱人的排骨装了满满一盘端上桌。
周立乐呵呵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刚咬了一口，整张脸霎时皱成了苦瓜。
周立连忙把骨头吐出来，在屋里到处找凉水喝：“哎哟我的亲儿子，你这是把盐罐子打翻在锅里了吧？”
厨房外的半空中，那页淡蓝色活页纸慢悠悠弹出一行全书最没用的家常批注。
[日常错题收录：制作糖醋排骨时错把精盐当绵白糖放了两勺，建议下次下锅前先拿筷子尖蘸一下尝味]
周池握着木筷子站在饭桌边，看着阳台外已经笑弯了腰的母亲林蔓，哭笑不得。
十月三日下午三点，秋高气爽，阳光晒得青石板路暖洋洋的。
周池在家收拾书包夹层时，翻出一本夹在物理卷子底下的备用硬壳速写本。
那是宋枝考前落在课桌肚里、他收书时顺手带回家的速写本。
周池把速写本揣进单肩包，推着自行车出门，顺着路拐进老城南画室所在的梧桐树巷子。
老城南画室开在一栋民国老宅二楼，踩上木头楼梯吱呀作响。
周池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画室木门半掩着，门板上嵌着一块擦得透亮的方形玻璃窗。
透过半开的玻璃窗，周池往画室里看了一眼，脚步忽然在门垫边停了下来。
靠窗那排画架前，宋枝正安安静静坐在小木凳上画一尊石膏像。
平时披散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衣领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脖颈。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浅灰色的铅笔灰。
她握着一支削得很长的炭笔，看石膏像的眼神专注得像变了一个人，连周围旁人翻画纸的声响都浑然不觉。
周池站在走廊窗外看了好几秒，这才抬起右手，屈指在半开的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画室里的宋枝听见动静转过头，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周池时，明显怔了一下。
她连忙把炭笔放在画架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炭粉，迈着小碎步从一排排画架中间钻了出来。
“你怎么放假跑这儿来了？”宋枝站在二楼走廊窗边，仰起脸诧异地问。
周池从单肩包里抽出那本硬壳速写本递过去：“你考前落在课桌肚里的，今天顺道给你送过来。”
说话间，周池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笑道：“宋大画家，鼻尖上沾了点铅笔灰，快变成小花猫了。”
宋枝连忙拿手背擦了两下鼻尖，两边白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眼珠往旁边转了半圈，嘴硬地哼了一声。
“什么顺路送本子，我看你分明是特意跑这儿讨跑腿费的吧！”
她不由分说把速写本往走廊窗台上一放，解下身上的画室围裙：“在这儿等着，本小姐从来不白使唤人！”
五分钟后，宋枝从隔壁柠檬茶店拎回来一大杯三分糖手打柠檬茶。
她把插好吸管的杯子塞到周池手里，下巴一扬：“这杯算你前天夜里帮我估分外加今天送本子的跑腿利息，至于月考那笔大账，等八号返校看红榜再算！”
周池咬着吸管喝着酸甜冰爽的柠檬茶，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晃荡回家。
刚把车骑进小区大门，裤兜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周池捏闸停在单元楼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发消息来的人，是几天前刚加上微信好友的孟清。
孟清发来一张刚拍的实景照片。
照片里是南大图书馆靠窗的自习长桌，正中间摊开着一本厚实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教程》。
教程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支记号笔，以及厚厚一叠写满微积分推导算式的演算纸。
照片底下，孟清只配了冷冰冰的六个字：“假期不进则退。”
周池咬着柠檬茶吸管，看着这张内卷气息扑面而来的照片，乐得眉梢一挑。
他拎着还剩半杯的柠檬茶上楼进屋，把球鞋往旁边一踢，懒洋洋地窝进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周池打开电视和游戏主机，抓起茶几上刚修好的游戏手柄，对准电视屏幕上《双人成行》的画面随手拍了一张。
他点下发送键，把这张打游戏的照片回敬给孟清，顺手配上八个字。
“劳逸结合，假期快乐。”
◇
同一时间，南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自习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孟清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盯着那张游戏手柄照片看了足足五秒。
照片角落里，还能看见半杯插着粗吸管的手打柠檬茶。
孟清按熄手机屏幕，翻开手边的深蓝色《对局记录》本。
她拔开钢笔帽，翻到空白页，一笔一画郑重写下新的分析记录。
“已知，月考刚结束，七班周池在微信发送沙发打游戏照片。”
钢笔尖在纸页上微顿，孟清眼神愈发冷峻，继续往下写。
“推导结果，此人深谙兵法虚实之道，试图用松懈假象麻痹我的备战节奏。”
“应对方案，今日加刷两套复赛模拟卷。”
合上《对局记录》，孟清从旁边抽出一张复赛模拟卷铺在桌上，钢笔尖带着一股杀气落了下去。
◇
当天晚上，“致远深夜树洞”首页顶上来一条国庆特辑热帖《七班后排同桌假期动向》。
主楼汇总了好几条放假头三天校友们的偶遇投稿。
一楼有人偶遇周池跟刘猛在小区野球场跟老大爷飙球，把那个秃顶大爷防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三楼又有人偶遇周池去老城南画室给宋枝送速写本，还站在巷子口喝着一大杯手打柠檬茶。
主楼底下的跟帖瞬间盖起上百层高楼，全在起哄七班这对同桌放假都不忘撒狗粮。
到了夜里十点半，一条新匿名求助帖跳上了树洞首页。
发帖的匿名账号叫“军师本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认真劲。
主楼写着：“我同桌被隔壁班的年级第一盯上了，连放假都在微信上暗戳戳较劲，作为他的首席军师我该怎么办？声明一下，真不是喜欢！纯粹是巩固同盟！”
这时，周池刚洗完澡躺在卧室床上刷手机。
他刷到这条刚冒出来的求助帖，压根没意识到这是宋枝发的。
只当是哪个班的乐子人在编故事，周池随手匿名在底下回了一楼。
“同桌的事少管，管好自己物理。”
评论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帖子顶上突然跳出一条论坛管理员挂上的置顶高亮提示。
神秘的树洞管理员特意把“军师本师”的主楼和周池这条匿名一楼并排框在一块儿，还在旁边配了个捧着水杯看戏的坏笑表情包。
周池看着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管理员表情包摇了摇头，压根不知道屏幕那头的郑西西正对着后台同小区的登录记录，笑得把温水杯都碰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