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周二上午九点，国庆七天长假到了最后一天。
致远中学行政楼四楼走廊静悄悄的，窗外飘进一阵阵金桂香气。
高二物理阅卷室大门虚掩着，屋里十台电脑主机嗡嗡作响。
办公桌角堆着吃剩的盒饭袋子，空气里混着浓茶和咖啡的气味。
从十月六日清早算起，十位物理老师已经连轴转批改了一天半。
高二七班班主任严国华坐在靠窗电脑前，手边放着泡满红枸杞的保温杯。
他吹开浮着的红枸杞抿了一口热茶，握着鼠标继续批改第14题。
坐在最里头主位上的，是高二一班物理老师兼奥赛主教练陈老师。
陈老师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老花镜，正守着后台批改卷末那道20分选拔附加题。
屋里除了鼠标清脆的咔哒声，每隔两三分钟就会响起一阵叹息。
对面的八班老师揉着脖子苦笑：“这次物理卷真是把平行班往死里整。”
旁边批改实验题的女老师也直摇头：“电学实验求斜率那道题，纵轴起点不是零，一大半学生都掉进坑里了。”
严国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答题卡切片，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次网上阅卷，所有答题卡全部由教务处扫描仪统一录入。
班级和姓名全被密封线锁在后台，屏幕上只显示随机编号。
严国华算了算这两天批过的卷子，平行班平均分怕是要跌破55分。
“前面正卷难一点也就罢了，最惨烈的还是老陈手里那道20分选拔附加题。”
八班老师一边说，一边探头往主位方向瞄了一眼。
主位上的陈老师扶了扶老花镜，看着满屏幕的空白切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道20分的选拔附加题是他亲自命制的，考的是带电滑块多次往返碰撞后最终静止的坐标。
全校七百多号理科生里，九成在附加题框里交了白卷。
剩下的一成学生里，大多数也只是写了一行动能定理，混两分辛苦分就收场了。
哪怕是一班和二班的尖子生，一旦顺着常规方向建系，也会掉进超越方程的泥潭。
严国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心里替七班那帮小子捏了一把汗。
他想起考前班会上，自己拍着讲台宣布争取到“特批外卡”的场面。
当时全班同学齐刷刷看向周池，那小子还是一副懒洋洋转笔的散漫模样。
可严国华在后门盯了他大半个月，清楚他桌肚里的订正本，也见过他在黑板上用三四行算式秒题的真功夫。
还有他同桌宋枝，摸底才考了42分，考前居然也抱着草稿纸在啃静电场。
也不知道这俩孩子在这次魔鬼月考里，到底能不能顶得住。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格往前爬，时间很快走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阅卷室里的鼠标声渐渐稀疏，正卷各个题块陆续显示批改完成。
就在严国华刚批完手里最后一份切片时，主位那边突然传出一声脆响！
啪！
陈老师猛地摘下老花镜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位奥赛主教练双手撑着桌子，嗓门激动得发飘：“大家都先别走！快看这两份神仙卷子！”
屋里正在收拾茶杯的老师们全愣住了，纷纷起身围到陈老师电脑后面。
严国华也端着枸杞保温杯走过去，站在陈老师左肩后方。
陈老师指着系统统计栏，眼眶都有些发红：“全校七百多份卷子，这道20分附加题一直改到现在，一共就出了这两份满分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八班老师啧啧称奇：“七百多号人里就俩满分？快看看是哪两尊大神！”
陈老师满脸红光地握住鼠标，先点开了第一份满分卷的扫描图。
左上角得分栏里，清清楚楚显示着正卷96分、附加题20分满分！
严国华凑近一看，宽大的答题框里，工工整整写满了十六行算式。
答题人从建立正交坐标系开始，用极其严密的微元递推，一步步把动量守恒联立到底。
哪怕遇到最棘手的高次方程，也凭着扎实的数学功底，一分不差算出最终坐标。
陈老师捻着胡茬，指着那手清冷工整的字迹笑道：“第一份卷子不用拆密封线！这十六行微元递推写得严丝合缝，绝对是我们一班的孟清！”
围在旁边的老师纷纷称赞，都说全校也就孟清能把这套正交分解硬算到底。
严国华看着屏幕上那十六行算式暗暗点头，盘算第二份满分卷又是一班哪位猛将。
谁知陈老师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古怪又亢奋。
“孟清这份卷子还在预料之中。”陈老师点开第二份满分卷，“可你们再看这第二份，简直把我老陈都看傻了眼！”
高清大图弹开的瞬间，严国华先往左上角分数栏扫了一眼。
正卷得分，89分。
前面的多选题和实验题细节上，这份卷子扣了11分。
在奥赛苗子里，89分的正卷成绩不算最顶尖。
可当严国华往下看清附加题答题框时，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偌大的答题框里，竟然连半行常规正交分解方程都没写！
答题人只在左侧空白处，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偏心等效圆和几条相似折线！
紧接着在偏心圆右侧，直接用圆弦缩放配合无穷等比数列求和，把来回碰撞的折线一步收拢成极限弦长，再顺手完成几何逆投影，力透纸背写出最终静止坐标！
整道20分的选拔附加题，从头到尾加起来只有短短八行算式！
卷面上彻底绕开了所有超越方程，比陈老师自己的参考答案整整短了一半！
四楼阅卷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班老师从一数到八，失声喊道：“真就只有八行！他直接把等势面切成了偏心圆，连超越方程的边都没沾！”
陈老师激动得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赞不绝口：“太狂野了！太灵动了！这种几何直觉简直是天生的奥赛奇才！”
陈老师转过头，笃定地对全组老师说：“正卷扣11分，附加题却能用八行算穿！这肯定是我们高二一班哪个平时偏科的奥赛苗子写的！”
说完，陈老师握住鼠标，在教务系统里输入权限密码。
既然全校阅卷刚收尾，正好可以当场拆开密封线，核对学生姓名！
全组十位老师屏住呼吸，齐刷刷盯住屏幕中央的解密窗口。
陈老师按下左键，点击“拆封核对学生信息”。
滴的一声轻响，条形码隐去，屏幕中央跳出一行黑体大字：“高二七班，周池！”
同时，下方自动弹出刚合成的六科总成绩摘要。
六科常规总分582分，另加物理附加题20分满分，排在高二七班第8名，全年级第95名！
比开学摸底的428名足足暴涨了333名，不仅物理单科七班第一、附加题满分，连总分都直接杀进了年级前100名！
阅卷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老师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盯着“高二七班”四个字，半天没发出声：“七班的？这份卷子居然是7班的？！”
旁边的严国华手腕猛地一抖，枸杞保温杯差点摔在地上！
滚烫的枸杞水溅在手背上，严国华却浑然不觉，凑上前死死盯了两秒钟。
看清偏心等效圆和“周池”两个字的瞬间，严国华脑子里立刻跟晚自习黑板上的折线图对上了号！
下一秒，这位老班主任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满屋子老师耳朵嗡嗡作响！
“好小子！短短八行算式！”严国华扯开嗓门大笑，“老陈你可看清楚了，这是我七班的周池！”
严国华那张国字脸涨得通红，眼角眉梢全是狂喜。
他放下保温杯，从包里抽出《致远中学高二物理竞赛预备队报名表》和特批外卡签批单。
啪的一声，严国华把表格拍在陈老师面前：“老陈，赶紧签字！我现在就要给周池拿预备队名额和特批外卡！”
陈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看着高二七班的班号，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他捏着钢笔面露迟疑，小声嘀咕：“老严你先别急，周池这道附加题写得确实惊艳，可他到底是平行班学生，以前从没接触过竞赛体系……”
“预备队后天周四下午就要开第一节集训课了，他月初又没交预报名表，现在补进来，万一跟不上进度怎么办？”
话刚出口，严国华脸色一沉，把枸杞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咚！
闷响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三跳，严国华寸步不让地盯住陈老师：“你说他跟不上？老陈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严国华敲着成绩单大声道：“教研会上白纸黑字定的规矩，月考总分进年级前150名直接进队，平行班前十加物理单科第一拿特批外卡！”
“我们周池这次总分年级第95名、七班第8名、物理单科第一，双线达标不说，连你陈老师出的附加题都只用八行拿了满分！”
严国华挺直腰板追问：“你们一班除了孟清，还有第二个人做出来吗？要是嫌八行算穿附加题的苗子拖后腿，今年干脆别搞竞赛了！”
旁边的八班老师连忙帮腔：“老陈，这回我站老严！总分第95名、附加题八行满分的宝贝疙瘩要是都不收，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屋里其他老师也纷纷点头附和，围着那张八行算式的截图赞叹不已。
陈老师被顶得哑口无言，低头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偏心等效圆，终于心服口服地叹了口气。
老教练脸上的迟疑彻底散去，泛起一阵惜才的红光：“行！算我老陈刚才眼拙，你们七班这次真是藏龙卧虎！”
“这么好的苗子，这张特批外卡，我现在就签！”
陈老师干脆利落地拔开钢笔帽，在那张加盖红章的物理竞赛预备队特批外卡批准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严国华宝贝似的把特批外卡收进教案夹，端起保温杯美美灌了一大口枸杞水。
要不是今天还在放假，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七班教室，把成绩单和外卡拍在讲台上！
◇
十月七日傍晚六点，老城南家属院里飘起炒菜的油烟香。
刚下夜班的周立坐在客厅喝茶看新闻，母亲林蔓在厨房里忙着煎带鱼。
卧室书桌前，周池正握着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苹果。
红彤彤的果皮连成一条长线，顺着刀刃垂在脚边的垃圾桶上方。
他还不知道，学校四楼阅卷室里已经因为他那八行算式吵翻了天。
咔嚓一声，周池把果皮削完，咬了一大口脆甜的苹果。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把桌上的书本装进书包，准备明天一早返校。
周池先把《五三》塞进底层，接着拿起那本《高二英语完形与高频词秘籍》。
翻开扉页，宋枝画的篮球少年速写书签还稳稳夹在词页中间。
假期后半段这四天，他在家吹着秋风，把化学和生物剩下的薄弱模块也挨个清零了一遍。
书桌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一亮，跳出好几条王志豪发来的微信。
周池点开语音，里头立刻传出王志豪鬼哭狼嚎的声音：“池哥救命！明天返校就要放榜了，我做梦全是老严端着保温杯冲我冷笑，明天怕是要被老严扒皮了！”
底下紧跟着刘猛的回复：“老王别嚎了，我都把三本《五三》装好准备垒掩体了，能多活一节课是一节课。”
周池听乐了，咽下嘴里的苹果，慢悠悠敲了一行字回复：“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把晚饭吃饱再说。”
发完消息，周池按灭手机屏幕，摸了摸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方胜记账单。
记账单背面写着考前跟宋枝立下的赌约，只要宋枝物理过72分、他进班级前十，下个月的早餐和手打柠檬茶就全归宋大小姐包圆了。
周池回想了一下考场外宋枝亮晶晶的眼睛，又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各科卷面。
他把单词秘籍放进书包夹层，随手拉上拉链。
等明天返校放榜，下个月这一杯杯免费手打柠檬茶，他算是喝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