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路一茗陷入沉默，她往后靠回椅背，抬眼看过来，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么，路一茗小姑娘，就算我帮了你，你成功从现实里苏醒，凭你现在的力量去打那只怪物——你有多少胜算？”
“我……我没有算过。”路一茗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很可能不是它的对手，但是——”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一点点发白，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游移已经散干净了：“可要是一直这么睡下去……哪怕我赢的几率再小，至少还有可能；就这么睡着，我根本不可能战胜它。”
“哦？”绯焰收了笑，坐直身子，正色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杀死那只怪物呢？”
“因为……因为我是魔法少女。”路一茗说到这里，下意识握紧了不知何时回到手里的魔法棒，眼神微微放空，像是望着某个很远的地方，“魔法少女的职责就是守护世界，所以打败怪物，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魔法少女？就你吗？”
绯焰语气轻佻，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微微低下头。那一头蓬松宽大的钻石卷顺着肩线一点点滑落下来，垂在胸前。
她的眼睛就在卷发的阴影里半睁着，目光从发丝间穿过来，像丛林深处的一头老虎，正懒洋洋地窥视着河边饮水的羊羔。
“你的气质、你的力量、你的精神意志——”她一字一顿地说，“都在告诉我，如果你真去当魔法少女，绝对会死得很惨很惨。”
路一茗脸色一白。他摇了摇头，又用力摇了摇头，拼命把那些不好的想象从脑子里甩出去，连腮帮子都绷紧了：“那我也要战斗。这就是魔法少女存在的意义啊。”
“意义？”绯焰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瞳孔微微一动。
她站起身，手腕一甩，一把魔杖从袖中甩了出来。杖身通透暗红，像是把一簇正在燃烧的火焰连冻在了里面——深红、赤金、暗褐层层叠叠地卷着，细密的裂纹里透出灼人的光泽。
她反手将杖尾向后一甩。
轰——
一道焚天之焰自她身后拔地而起，直冲橘红色的天幕，将整片垃圾场尽数吞没。
绯红的光焰一层压着一层，翻卷、沸腾、铺张，转眼铺满了整个视野，空气被烤得扭曲。
绯焰就站在这片火海之前，暗红与黑色相间的衣摆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火光顺着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暗红的边——像一只从大火之中凝出实体的恶鬼。
看着路一茗被吓得退了半步，绯焰反而笑了出来。
“魔法少女的意义，就是做这些吗？真是可笑。”
她抬起手，指尖慢慢擦过自己的鬓角，声音压过火声：“我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天，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做什么。成为魔法少女之后，我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杀戮、算计、成为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可它们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像昨天下午小憩时做的一场梦。
“所以说啊，什么魔法少女的存在意义，不过是你们这些小孩初踏入这个世界，凭着一腔热血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罢了。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小鬼，只要稍微撞一撞南墙，就会头破血流，然后就会知道——真实的自己有多么孱弱，多么无能。”
“不是这样的！”
路一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进心里，扎得他胸口发闷，积压的愤懑顺着声音一起从胸腔里溢了出来。
“绯焰姐，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抬起头，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我跟你一样，也是莫名其妙就成了魔法少女。可我没有因此迷茫，也没有因此怨恨谁。因为我遇到了很好的人——是她把我拉进这个陌生的世界，又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默默握紧了魔杖，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声音却越来越稳：“我一定要战胜那个怪物，也不只是为了什么保护世界的理由。是因为我想成为一名合格的魔法少女。我要用属于我自己的力量战胜它，我要变强。哪怕——哪怕就算拥有魔法，如果只是一味地拥有魔法，却没有改变世界的决心，那魔法有和没有，又有什么两样？”
火海在他身后翻涌，热浪把他的话一层层托起来。
“我的目标，是借由魔法少女的力量，找到我失踪的父母，探明真相。我不想让对我有所期待的人失望。”他顿了顿，喉咙发紧，“所以我才不是你嘴里的小屁孩。我一定要活下来，我一定要——我一定要用我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路一茗攥起魔法棒横在身前。在意念的推动下，他的长发无风自扬，一缕一缕地向后散开；而在他身周，绯红色的火焰正一点点点亮，一星一簇，连成一片，缓缓升腾。
“我，路一茗，绝对不会成为一个浑浑度日、一事无成的魔法少女。”
他周身的火焰像是被这声音烧着了，随着他越来越烫的目光翻涌、跃动、明亮起来，绯红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把那点青涩一层一层地烧尽。
“我一定要变得更强。”他把魔杖握得更紧，杖身发出细微的震颤，“强到能用自己的力量改写这个世界——我自己的人生，由我自己来定义！”
绯焰的脸色猛地一震。
路一茗说的那些话，像在她耳边近距离炸开的重型多管机枪，轰轰轰地把子弹一颗颗钉进脑海深处。
她原本凶恶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去，变得茫然又彷徨，瞳孔里映出的，是那个站在火焰里、昂着头说出志向的女孩。
“哼……什么嘛。”
绯焰的气势忽然就这么泄了。她闭上眼，自嘲地笑了一声，随手一挥——那片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的火海，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炙热的温度也像被谁一把搬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路一茗一震，也连忙收起自己身边燃烧的绯红火焰。
“讲了半天，你还是个小鬼吗？真是的，说什么探明真相，说什么要力量之类的。”绯焰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朝他走过来。
“等等等等，你要做什么？”路一茗窘迫地抬起手，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
可还没等他辩驳，绯焰只是轻轻一抬手，就把他推倒在地。他吃痛地“哎呦”一声，人都没反应过来，绯焰已经跨过他的半腰跪了下去，俯身把脸贴近他。
那头暗红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把两侧的光一起遮住，那张秀气的、还带着一丝玩味的脸近在咫尺，在忽明忽暗里变得难以捉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