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一生，都在十八岁生日那一天被提前写好。
那天，无论贫富贵贱，所有人都要穿着最整洁的衣服，走进镇上的教堂，站在那面巨大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觉醒石碑前。牧师会念诵祷文，石碑会苏醒，然后——神明会亲自为你揭晓你此生的面相。
神的面相，就是命。得了“资本家”面相的人，此后的人生就是夺取世间财富，在纸醉金迷里快活一世；得了“牧师”面相的人，能沟通神明，垂首俯瞰芸芸众生；得了“律师”面相的人，能玩弄律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左右世间正义；得了“建筑工人”面相的人，此后一生都要与工地为伍，在钢筋水泥里流汗；得了“农民”面相的人，耕作到死是他们无法挣脱的命运；而最下等的，是“乞丐”面相——得了它的人，从此注定在街巷间乞讨为生，直到神明召回他的灵魂。
没人能抗拒自己的面相，也没有人敢。因为违背面相，就意味着触怒神明。
林泥就站在那条长长的队伍里。
他今年十八岁，出身农户，皮肤黝黑，身量不高不矮，放在人群里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石阶，石碑一次次亮起，牧师一次次宣布：
“资本家面相——夺尽天下财！”
“农民面相——勤耕一世田！”
“律师面相——执掌天下法！”
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的哭声混在一起。有人跪下来亲吻泥土，有人掩面痛哭，有人面无表情，仿佛早已猜到结局。
林泥站在队伍的末尾，丝毫没有忧虑——无论什么面相都无所谓，反正再苦又能哭到哪去？
很快，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距离觉醒石碑再无半点遮拦。
轮到他了。
林泥满怀期待，走上石阶，把手按在那面温热的石碑上。牧师开始念诵祷文，庄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可是这一次，石碑没有亮。
祷文念了一遍，又一遍。石碑纹丝不动，像一块彻头彻尾的死物。
“唉？”
林泥黄黑的面庞向世间展示何为迷茫二字的含义。
教堂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惊愕、怜悯，还有藏在深处的恐惧。
牧师停下了祷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用手杖点了点林泥的手背，沉声道：“你下来。”
林泥“哦”了一声，心中发紧，双腿微微颤抖的从石碑前离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牧师的神情中可以得知——貌似有点不妙。
该不会是觉醒石碑坏了吧？
林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醒石碑可是神赐圣物，这要真在自己觉醒的时候坏了……
那不完犊子了吗？
牧师走到石碑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在碑面上缓缓抚过。良久，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
“碑上，没有你的名字。神，没有赐予你面相。”
“哈？”林泥懵了，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意思是，你是一个被神明抛弃的人。”牧师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一生，从神明那里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不是意外——是你必定在什么地方，犯下了神明不可饶恕的过错。十八年来，你一直是一个亵渎神明的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随即又像被什么压住一般，迅速安静下来。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靠近林泥，仿佛他身上染了什么瘟疫。
牧师闭了闭眼，声音缓和了一些，却带着更冷的意味：
“林泥，我给你一句忠告。你现在，该以死谢罪。”
林泥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卧槽，你特么在说什么？
“你现在死，神明或许会念在你主动赎罪的份上，网开一面，让你下一世得个像样的面相。”牧师说，“可你若不肯死，等到每个月的【审判日】到来，神明亲自降临，亲手掌管违背面相之人——到那时，你连主动谢罪的资格都没有了。亵渎神明而不自知，又是如此拖延抵赖，神明恐怕无法息怒。”
林泥总算明白了状况，也反应过来这件事究竟是个什么性质，双腿一软，哐当跪倒在地。
林泥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做了什么，但现在知道——他恐怕很难活下去了。
第二章死局
林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教堂走回家的。
一路上，所有遇见他的人都远远地绕开。有人冲他吐唾沫，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没有面相的，亵渎神明的东西。”几个孩子的哭声里带着恐惧，仿佛他走过的地方，连阳光都会染上晦气。
林泥躲进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把门栓死，这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吞噬着空气。
我特么究竟干了啥，居然气得神明连面相都不赐予我？！
不是，我就一普通老百姓，一没偷二没抢，准时祷告准时上供，怎么就干了触怒神明的事情了？
我特么冤枉啊！
自杀吧——那他特么就死了！
那不自杀呢——一个月后审判日恐怕就会“被自杀”！
横竖都是个死字！
林泥欲哭无泪，这尼玛叫什么事啊！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知道审判日意味着什么。每个月的最后一天，神明会亲自降临，祂的目光扫过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检查每个人的所作所为是否配得上他的面相。倘若一个人违背了自己的面相，轻则罚款、鞭挞，罚他回到面相该有的位置上受罪；重则——当场审判，肃杀当场，连灵魂都不留。
没有人敢在审判日那天做任何出格的事。那天，整个世界的街道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跪在屋里，等待着那束威严的目光从自己头顶掠过。
而林泥，一个连面相都没有的人，将在第一个审判日到来时，被神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林泥把脸埋进膝盖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
他死了是违背面相吗？不。他连面相都没有，可他连“没有面相”本身都是亵渎。神明若发现了他，轻则降罪于他这一世，重则连下一世、下一世的下一世，都要一并清算。
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屋外传来母亲小声的啜泣，和父亲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很脏，很难听。
林泥很愤怒。
无缘无故，他活不过一个月；无缘无故，他被当成畜牲去骂。
踏马的，我老实本分这么多年，是这么让你无缘无故冤枉的吗？！
林泥咬着牙，努力克制心中怒火，可越克制就越委屈，越委屈就越愤怒——踏马的，凭什么老子就一定要死！
牧师说他亵渎了神明，所以要死。可神明如果真的厌恶他到了极点，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死在觉醒仪式上？！神明让他活着走出了教堂，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命，神明压根就不想要？！
不想死，
想活着。
那就拼！
让神明重新看见他！让他从一个被抛弃的人，变成一个值得拥有面相的人！
林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教堂尖顶的方向，目光如炬——
他要去找牧师。他要去求牧师，他要——【体验百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