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泥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父亲的大手已经猛地推开了门。
“跪下!”父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子里炸开,“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深呼吸。
林泥努力的做着深呼吸。
冷静。
要冷静。
和他们发火没有意义。
冷静……
父亲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林家在村里种了三代田,世世代代安分守己,神明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你倒好,一出生就带了亵渎的命!要是我是牧师大人,我就该当场替神明了结了你这个祸害,省得你连累全家人!”
母亲扑上来抱住林泥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儿啊,娘的心肝啊!娘知道你苦,娘不忍心看着你受审判日的罪啊……你别怕,娘、娘一定给你找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谢罪法子,让你走的时候少受点罪……”
林泥不敢置信的看着母亲,又迷茫的看着父亲。
爷爷奶奶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念念叨叨:“咱们这把老骨头啊……横竖也活不了几年了……不如跟孙儿一道埋了,一家子干干净净上路,省得神明把咱们也记恨上……”
脚底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无数鸡皮疙瘩暴起,透心的凉意,甚至压过了求生的怒火。
林泥呆呆的站在原地,一瞬间心思涌动无数。
他们是不心疼他吗?不,以前他们不是这样。
他们心疼他吗?如果心疼,为什么不想着找条活路?
林泥痛苦的闭上眼睛,他其实知道,知道家人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甚至于,倘若自己于家人的处境互换,自己也会做出和家人一样的选择。
真是……丑陋啊。
林泥忽然笑了,但那副笑容却没有笑意,而是满满的嘲讽。
嘲讽自己,也嘲讽家人。
都是丑陋的东西,谁也没资格怪罪谁。
“我不想死。”林泥睁开眼,平静的说道。
满屋子的哭声和咒骂,一瞬间全停了。
“你说什么?”父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不想死。”林泥抬起头,“我要去求牧师大人,求他赐予我体验百相的机会。我要去体会每一种面相的人生,让神明看见我的好,给我一个面相——一个能让我林泥活下去的面相!”
“你疯了!”父亲抄起墙角的扁担,“你这是在挑衅神明!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母亲吓得一把抱住林泥的大腿,死命地往地上拖:“儿啊,你别作孽了!你再去触怒神明,你连来世都要被神明丢进油锅里啊!”
爷爷奶奶听见这番话,两双眼珠一翻,“咚”的一声,一前一后,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屋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扁担高高举起,母亲的哭喊撕心裂肺。
如此乱象,林泥却没有丝毫动摇。
没必要,他们会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做。
我想活着,我不想死,所以这么点罪恶——拦不住我。
他挣脱母亲的双手,如同风一般冲出家门。
完全不顾身后是父亲的暴喝、母亲的哭喊,还有爷爷奶奶晕死过去后一家人慌乱的声音。
林泥头也不回,光着脚,朝着远处教堂尖顶的方向,拼命地跑。
他要去赌一把。赌神明还没有判他死,赌他自己还来得及。
……
教堂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林泥推开门,走了进去。白天为他觉醒的那位牧师,正背对着他,站在觉醒石碑前,枯瘦的手掌抚在冰冷的碑面上,仿佛在与那块石头交谈。
“牧师大人。”林泥跪了下来,声音沙哑。
牧师缓缓转过身,看见是他,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你还没有回去?”
“我想活下去。”林泥说,“我来求您一件事——求您赐予我体验百相的机会。”
牧师的眉峰微微一挑。
【体验百相】,那是记载在古老典籍里的东西。传说古时候,曾有被神明选中的人,被准许亲身去体会世间各种面相的人生,以此参悟神明的意志。但那早已是传说中的事了。对凡人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在神明的眼皮底下玩火。
牧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泥的膝盖都跪麻了。
“你这是在赌命。”牧师终于开口,“你已经被神明抛弃过一次。你再擅自去体会他人的面相,便是在替神明做祂没有准许你做的事。这一次若再触怒神明,恐怕就不止这一世了——此后每一世,每一世,你都要在无穷无尽的折磨里赎罪,直到神明厌倦你的灵魂为止。”
“我知道。”林泥说。
“你知道你还来?”
“牧师大人。”林泥抬起头,沙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神明没有说要我死。祂让我活着从教堂里走了出去。那是不是……祂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牧师一怔。
“我想活着。”林泥说,“我不明白我犯了什么罪,可如果神明肯让我活着,那祂心里就还有一丝怜悯我、看得起我的余地。我想去体验不同面相的人生,让神明看看,我林泥身上有没有值得祂青睐的地方。或许神明看多了,就愿意赏我一个面相让我活下去了。”
牧师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回想着白天那一刻。神明确实没有降下任何关于林泥死亡的神谕——他只是依据千百年的惯例,认定一个没有面相的人必然是亵渎者,于是劝他去死。可神明自己,始终没有开口。
“你是对的。”牧师忽然说,“我劝你去死,只是我以为神明会恼你。可神明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要你的命。”
林泥感觉心脏被人攥住,胸腔中无数喜悦堆积,期待着,等待着,甚至于不敢呼吸。
“而你的提议,”牧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既是向神明证明你的虔诚,也是给神明一个重新看见你的机会。这……确实是条路,我答应你。”
“不过——”牧师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要记住,体验百相,不是享福。每一种面相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替神明受着。你体会得了它们的苦,却未必撑得住它们的重。”
“我不怕苦。”林泥说,“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苦都无所谓。”
牧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在那面冰冷的石碑前,缓缓举起了手。
“那么,第一相——”他说,“乞丐。”
林泥几乎没能作出任何反应,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住,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正跪在一条泥泞的街巷里,衣衫褴褛,面前的破碗里,落着几枚冰冷发黑的铜钱。
他的头顶,高高地悬着两个字:
“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