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相，是资本家。
这是最后一次体验，也是唯一一次，林泥没有吃苦。
那位大腹便便的资本家先生，在听完牧师的来意后，不但没有拒绝，反而痛快地大笑起来：“体验我的人生？有意思！有意思！来来来，管家，好好招待这位小友，让他看看，什么才是人上人的日子！”
于是，一位穿黑燕尾服的管家，毕恭毕敬地引着林泥，走进了资本家那幢金碧辉煌的宅邸。
管家带着林泥，走遍了宅邸的每一间账房。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用一种极专业、极熟练的口吻，向林泥讲解：
“你看这一项，是地租。佃户交七成，我们留三成，这叫【稳健经营】。”
“这一项，是工钱。我们雇的工人，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天经地义。至于工伤嘛……我们有完善的『意外条款』，责任在工人自己操作不当。”
“这一项，是税费。我们通过合规的安排，把利润做低，这叫【税务筹划】。”
“至于下层人的价值嘛——你看，只要让他们吃饱穿暖，维持在刚好能干活的水平，他们就会感激涕零地替我们卖命。这叫【可持续发展】。要榨，又不能榨死，要让他们永远看得见一丁点盼头，又不让他们真的够得着。这样，他们就会替我们干一辈子。”
各种专业的名词像砖块一样砸向林泥：杠杆、增值、成本摊薄、边际效益、人力资源的利用率最大化……复杂的公式在账本上排布，管家讲得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林泥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却听懂了管家的意思，也听懂了那位资本家先生的心思——
在这个世界里，资本家不只是有钱。他们是在用一套套精巧的规则，把别人的血肉，熬成自己账本上漂亮得体的数字。
工作时间结束，那位穿旗袍的女仆款款走来，取代了管家，引着林泥来到城中一座金碧辉煌的酒店。
晚宴是一场真正的饕餮盛宴。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来，烛光摇曳，香氛浮动。而在林泥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簇拥着一群姿态各异的艳丽美人。她们眼波流转，笑语晏晏，大胆地贴近他，软语温存，有的甚至伸手去解他胸前的纽扣。
林泥的心，“咚”地一下跳了起来。他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那些柔软的手臂、沁香的气息，就在他耳边、颈侧、腰间，撩拨着他作为一个年轻男子最本能的火气。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掌心发烫。
可就在他几乎要把持不住的那一刻，他猛地想起头顶那两个字——他还在体验百相。他还没有得到一个面相。他若在这里犯了错，触怒了神明，那他就彻底完了。
林泥一把按住那只要往他胸口探的手，闭了闭眼，哑着嗓子说：“劳驾……我，我喝杯水就好。”
美人们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倒也不再纠缠，只是仍围在他身边，娇声软语地逗他。
这一夜，林泥躺在铺满玫瑰的软榻上，望着穹顶上那盏水晶吊灯，久久没有睡着。
这是五次体验里，唯一一次他不用吃苦的体验。可回想着前四次——乞丐的泥泞、农民的汗、工人的血、律师那冰冷讥讽的目光——再看着眼前这一切浮华与纸醉金迷，他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他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美好与繁华，底下垫着的，好像全是别人的骨头。
……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就这么过去了。
林泥的百相体验，在这最后一段日子里，渐渐到了尾声。他披着“乞丐”“农民”“建筑工人”“律师”“资本家”的皮，走过了五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可他心里那份说不清的动荡，却一天比一天更剧烈。
终于，那个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的日子，还是来了。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审判日。这一天，所有人都会被送入各自单独的“审判空间”，神明会亲自降临，逐一检查每个人的所作所为，是否配得上他的面相。
林泥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待着那束无形的力量将他摄取。
他没有躲。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眼前光华一闪，林泥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得望不到边际的虚空里。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他听见一个宏大、淡漠、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怎么还有一个没有面相的东西，也进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神明也记不清这世间所有的名字。接着，林泥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扫过他，像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片刻的沉默后，那声音“咦”了一声，恍然大悟一般：
“哦——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看你太平庸，本打算随便弄一个下等的面相打发了。可那会儿，恰好有域外天魔跑来捣乱。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就被我镇压回去了，可那一下，好像漏掉了一两个……其中，就有你。”
林泥站在那片虚空中，听见神明用那样平淡的口吻，说完了自己十八年命运的来龙去脉。
他忽然想笑。
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了他一生的东西——他的命、他的身份、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居然只是神明在应付域外天魔时，一秒钟的疏忽。漏掉了，这就是他林泥死亡的唯一理由。
哪怕他与家人决裂，哪怕他不计代价的体验百相。
“既如此，那就杀了吧。”神明淡然说道。
祂从头到尾，就没有隐瞒的意思。所以林泥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前因后果，听见了自己之所以要死的全部理由。
漏掉了。
就这么简单。
林泥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了。
他想笑，也想哭。这就是他的命运——如此草率的命运。可紧接着，他又想到，这何止是他一个人的命运？这世上每一个人的命运，不也都是神明随手一赐、随手一忘的草率之作吗？资本家、牧师、律师、建筑工人、农民、乞丐——不都是神明在漫长的岁月里，懒得多想，随手分给他们的吗？
这就是神明吗？
林泥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股一直酝酿、一直翻涌的波动，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不甘。是愤怒。是绝望。也是希望。
“神明？你是什么神明？”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白的虚空。面对神明的死亡宣言，那个一向畏死的林泥，竟然忘了恐惧。他讥讽地看着那片高高在上的光，声音越来越大：
“你他娘的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强大点的畜牲罢了！神？真他娘的令人恶心！”
那片虚空沉默了。
神明从未把目光聚焦于人类之上。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对于林泥的讽刺，祂完全不在乎。就像人不会在乎一只蝼蚁叫嚣自己有多厉害一样。
神明没有任何回应，祂只是抬起手，于是一只遮天蔽日的手掌缓缓从虚空中压了下来，掌纹如山脉，指节如天柱，如天塌，如地覆。
林泥没有躲。恐惧到了临界点，就不再是恐惧，而是无穷无尽的勇气。
他没有坐以待毙。哪怕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徒劳——一只蝼蚁朝着一座山冲锋，怎么可能撼动分毫？
可他还是动了。
他拔腿，朝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冲了过去。向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向着那片灰白虚空中遥不可及的方向，向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憧憬向往的——
自由。
他冲了出去。
一直向前，一往无前。
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呼啸着落了下来。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渺小的身影，逆着神明的威压，撞了上去。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