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相,是建筑工人。
林泥还没来得及从开荒的酸痛里缓过劲来,就被带到了城郊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脚手架上上下下全是赤膊的汉子,扛着砖、挑着水泥,汗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工头指了指角落里一摞摞码得齐人高的红砖,又指了指远处高耸的脚手架顶端:“看见没有?把那些砖,一车一车运上去,填满顶上那圈空墙。今天搬不完,明天就别来了。”
林泥看了看那摞砖,又看了看那几乎要戳进云里的脚手架,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推起一辆装满砖的独轮车,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往脚手架走去,手臂又酸又疼,腰也硬的直不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脚手架下,他得把一摞摞砖搬进吊篮里,摇着辘轳一点一点往上升。仅仅这一车砖,他的手臂就再也坚持不住的发抖,腿肚子直打转。烈日的暴晒、砖块的灼热、飞扬的粉尘,一起往他身上招呼。
工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偶尔有人回头瞥他一眼,也只是摇摇头,继续干活。
搬砖、吊运、再搬、再吊。林泥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块砖,只记得那摞砖似乎永远也搬不完,顶上的空墙似乎永远也填不满。
渐渐地,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脚下的路仿佛在晃动。他踩着脚手架的横梁往上走,手一滑,半个身子就歪了出去——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出来,死死地把他拽了回来。
“小子,你不要命了!”一个满脸灰土的壮汉把他按在梁上,“你他妈在这儿翻下去,咱这一片都得被查!”
壮汉把自己的水囊塞进他手里,又招呼旁边两个工人:“来个人搭把手,替他搬两趟!这小子真扛不住劲了。”
三个工人默不作声地接过他的活,替他搬了十几趟砖,又教他用腰带把腰束紧,省得把腰闪断。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把他从脚手架上搀下来,塞了半块干粮和一碗凉茶给他。
林泥瘫坐在地上,抖着手把干粮塞进嘴里,累得连嚼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望着那些已经收工、正三三两两往工棚走的工人,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每天都是这么干的?”
一个工人头也不回地甩了甩汗:“不然呢?相面是神给的,命是自己扛的。咱们这些下等面相,生来就是替神明扛石头的命。”
“可你们……刚才为什么帮我?”林泥问。
那工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因为你是个活人。活人帮活人,还用得着问为什么吗?”
说完,他没再回头,走进了工棚的阴影里。
林泥坐在原地,握着那半块干粮,心里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锅,又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
……
第四相,是律师。
林泥原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吃体力上的苦了。律师是这个世界上体面的上等面相,衣着光鲜,出入公堂,一句律法在手,便能定人生死。
他满怀着好奇,跟着牧师走进了城中最气派的律所。然而,那位坐在红木大椅里的律师先生,在听完牧师的来意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没有面相的乞丐一样的东西,也配来体验我的人生?”律师冷冷地说,“我这张面相,是神明亲赐的。让一个亵渎神明的废物来玷污它,是对神明的亵渎。”
牧师劝说了许久,律师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好。看在牧师大人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留下。但他不配碰我的案卷,不配坐在我的位置上看我办案。他只能——站在这扇屏风后面,看我工作。”
于是,林泥就那样站在屏风后面,成了律师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观察者”。
整整一天,他隔着屏风的缝隙,看着那位律师如何工作。
他原以为,律师是依据法律、维持世间正义的职业。可当他看下去,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桩案子,是一个老农告地主强占了他家祖坟边的两亩地。老农跪在公堂外,背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把一沓写得歪歪扭扭的状纸,双手颤抖着递上来。他的状纸上写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地主用什么法子,把他家的地契骗了去。
可律师先生只扫了两眼,就摇着头把状纸放下了。他翻开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法典,引经据典,从地契的时效、到登记的程序、到“自愿转让”的推定,逐条逐条,把老农的理,一条一条地拆了个稀碎。
“你看,”律师对林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法律就是这样。它不问你对不对,只问你会不会用。这老农连状都写不通顺,他凭什么赢?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的正义,只有会摆弄律法的人,才是正义。”
林泥站在屏风后面,看着老农那张渐渐灰败的脸,看着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退出去的背影。
又一桩案子,是一个布庄的小伙计,告东家克扣了他三年工钱,逼得他一家老小揭不开锅。小伙计跪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把工钱账目一笔一笔报得清清楚楚。
可律师翻着那些账本,很快便找到了一个破绽:小伙计上个月多报了一笔采买的钱。律师抓住这一处,冷笑一声:“你看,你自己都不干净。你叫我们怎么信你?”
小伙计张了张嘴,满脸通红,想辩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律师乘胜追击,引着一条条律文,把小伙计的“不干净”无限放大,直到那个哭得直打嗝的年轻人,自己都觉得理亏,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林泥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看不懂那些繁杂的法律条文。但他看得懂,那个跪在堂前的老农、那个哭得发抖的小伙计,他们有多无助;他也看得懂,那个坐在红木椅里、翻着法典的律师先生,眼里有多讥讽。
那位律师先生,一整天都在做的,不是替弱小者伸张正义——而是翻遍法典,找到足以阻止弱小者通过法律伸张正义的每一个借口。
林泥第一次没有在肉体上吃苦。可他的心灵,却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心底那口一直在酝酿的锅,终于不再只是隐隐地滚,而是“轰”地一声,掀翻了锅盖,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
他忽然想:神明赐给这些人的面相,究竟是在赐福,还是在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