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碎雪压过荒原,冷意浸透四野。
我轻轻抱着浑身发软的星糯,脚步放得很轻。小家伙耗尽了灵力,脑袋蔫蔫靠在我肩头,温热的呼吸浅浅蹭着我的脖颈,再也没有方才怯生生的动静。
朔夜走在身侧,黑眸始终扫视四周,银月印记微亮,替我排查沿途所有潜藏的异动。隧道的凶险还残留在心底,蛛潮铺天盖地的画面挥之不去,今夜绝不能露宿荒野。
风雪越来越急,天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灰白的天光褪成暗沉的灰黑。我需要一处避风、封闭、安全的掩体熬过寒夜。
一人两狐沿着冰封的街道缓步前行,积雪没过鞋边,踩出细碎单调的咯吱声,整片废墟安静得只剩风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破败的街道尽头,隐约晃出几道人影。
不是游荡的变异兽,是活人。
朔夜微微侧头,意念轻传:人类气息,共四人,持有简易武器,无恶意敌意。
我心头稍松,抱紧怀里的星糯,缓步往前靠近。
那是一队整装简单的墟寻客,身上穿着磨破的防寒布衣,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握着钢管与短刀,步履匆匆,看起来是正要赶路的样子。他们看见我时也明显一愣,随即放缓了警惕。
这片废土,独行的墟寻客本就少见,带着两只灵狐的更是寥寥无几。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人主动开口,嗓音沙哑,带着长期风沙磨砺的粗糙:“小姑娘,你也是墟寻客?要往前去营地吗?”
我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对方看我神色冷淡,也不介意,大概是赶路枯燥,又或是许久没遇见过活人,索性放慢脚步,和我并肩同行,随口聊起了这片区域的怪事。
“看你方向是找地方过夜吧?前面的矮楼全透风,不安全。”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这片区域邪得很,最近怪事越来越多了,我们也是急着赶回东边的幸存者营地,不敢在外多待。”
我眸光微凝,轻声问:“什么怪事?”
这话一出,队伍里另外几个人也纷纷沉下脸色,氛围瞬间压抑下来。
男人望了一眼茫茫风雪,缓缓开口,道出了近期在所有墟寻客之间疯传、却没人敢深究的三件诡异秘闻。
“首先是城西那片废弃高楼群。”
他抬手遥指远方隐在风雪里的林立残楼,声音压得很低:“那一片本来是不少墟寻客的临时落脚点,楼宇封闭、挡风遮雪,还算安全。可最近没人敢去了。但凡夜里进去过夜的人,第二天要么凭空消失,要么醒过来浑身冰凉、神志恍惚,跟从那条隧道出来的疯子一模一样。楼里找不到血迹、找不到打斗痕迹,就像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吞了踪迹。”
风猛地卷过地面,寒意更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南边海岸线。
早年前海边还有不少靠渔货存活的小聚落,可从上个月开始,怪事频发。去海边搜集海水炼盐、打捞物资的人,经常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明明视野开阔,无风雪遮挡、无变异兽偷袭,前一秒还在同伴身边,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在海风雾色里,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海边的雾越来越怪,进去的人,十去无回。”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件事。
男人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带着极致的忌惮与恐惧:“最恐怖的是西边的落石营地。
那是这片荒原数一数二的大型幸存者营地,人口过百,防御完善,物资充足,一直安稳存续了好几年。所有墟寻客都知道那里,是我们公认的安稳落脚点。
可就在三天前,一夜之间,整个营地彻底从地表消失了。”
我瞳孔微缩,心底骤然一震。
“消失?”我低声重复。
“是彻底消失。”旁边另一个年轻墟寻客接过话,声音发颤,“我们小队前两天赶过去想补给休整,结果原地空空荡荡。围墙、帐篷、储物仓库、取暖设备,甚至营地里堆积的柴火、扎根的冻土,全都没了。
只剩一片平整干净的雪地,干干净净,仿佛那座存续数年的百人营地,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残骸、没有血迹、没有尸体,连一丝人类生活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有人说是地底异变,有人说是雾域吞地,还有人说,这片废土藏着我们看不见的诡异规则,随时会随机抹除一切生灵与踪迹。”年长男人苦笑着摇头,“之前隧道失踪、疯癫的传闻还没查清,现在高楼诡事、海边失踪、营地凭空消失,怪事一桩接一桩。
我们这些跑废墟的墟寻客,现在活着全靠运气。”
我静静听着,怀里的星糯轻轻动了动,小脑袋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似是听懂了那些惊悚的传闻。
心底所有零散的诡异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隧道里凭空消失的搜救者与墟寻客、无尸无血的诡异现场、能逼疯人的未知恐惧;
废弃高楼里失踪失常的过夜人;
海边莫名蒸发的幸存者;
一夜间彻底抹去踪迹的整座营地。
这片冰封废土的危险,从来不止于极寒、饥饿与变异野兽。
在风雪与废墟之下,还藏着一种无从抵御、无从察觉、能悄无声息吞噬一切的未知诡异。
朔夜抬头望向远方沉沉夜色,脊背紧绷,意念沉沉传来:整片区域,异变浓度异常偏高。
风雪呼啸不止,掩住荒原所有动静。
我抬眸望向远处错落的残破楼宇,原本只想找一处普通的废墟阁楼过夜,此刻心底却布满了沉甸甸的警惕。
今夜,看似平静的废墟黑夜,处处皆是杀机。
我正准备起身走,一名墟寻客叫住我说:“小姑娘,你要是没有去处就去西边三百米有个小型营地,虽然简陋,但好在安全暖和”
我点了点头,然后往西走去。
两名墟寻客见我知晓利害,不再多言。
待我的身影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喊话的墟寻客才忍不住低声嘀咕,看向身旁同伴。
“这姑娘太奇怪了。冰天雪地穿一身纯白毛绒连体服,看着柔软干净,半点没有废土求生的狼狈,实在突兀。还有那两只灵狐,绝对不是普通异变生物,来头不简单。”
同伴无奈瞥他一眼:“少胡思乱想,别随便窥探他人底细,免得惹祸上身。”
“我就是单纯好奇,哪敢惹事。”
两人的闲谈被风雪吹散,我循着西边方向,抱着熟睡的星糯,带着静默警戒的朔夜,一步步走向那座小型幸存者营地。
营地规模极小,外围围着简易积雪土墙,十几间低矮木屋错落排布,风雪之中零星散落着几道走动的人影,是荒芜雪原里难得的人间烟火。
我抵达营地门口,值守处空无一人,管理暂时不在。我便放缓脚步,沿着木屋小道静静等候。
途经一间紧闭的木屋时,一直从容随行的朔夜骤然止步,脊背毛发微绷,敏锐的感知瞬间铺开,沉稳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屋内有人密谈。
我本无意窥探。末世求生,人人皆有算计,旁人的生死抉择,向来与我无关。
可下一秒,朔夜的意念再次传来:他们在讨论死亡隧道。
我脚步一顿,敛去所有气息,静立风雪之中,默然听着屋内的争执。
压抑焦灼的男声率先响起,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撑不住了。营地电力、燃料彻底见底,储备最多撑过三日,根本熬不过下一**雪寒潮。再找不到燃料,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冻死。”
另一个男声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记得那条禁忌的死亡隧道!当年避难所失联的物资车队全程停靠在隧道深处,车厢里绝对囤积着大量燃油、燃料,足够我们熬过寒冬!不如组队进去搜寻,赌一次生机!”
尖锐的女声立刻厉声反驳,满是极致恐惧:“你疯了?!那条隧道是死地!这么多年,搜救队、墟寻客前赴后继,进去的人要么尸骨无存,要么疯癫终生!你自己想死,别拖累整个营地!”
“不冒险,我们只有死路一条!”男人语气愈发急躁,“周边营地壁垒森严,资源紧缺,绝不会接济我们。扩大搜寻范围,人手不足、时间不够,暴雪将至,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最先开口的男人沉声压下争执:“别吵了。争论无用,先收集死亡隧道的所有情报,摸清底细,再做决断。”
屋外,我垂眸看着脚下皑皑白雪,心底只剩漠然。
明知是万人葬身的绝地,明知是无解的禁忌凶地,依旧被绝境逼得铤而走险。
这般侥幸,终究只会引火烧身。
他们执意送死,我无意阻拦。
我收回目光,安静立在原地等候管理。营地内不少幸存者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一身独一无二的雪白狐耳毛绒连体服,身后蓬松巨大的白狐尾安静垂落,身旁一黑一白两只灵狐气质卓然,在满是破败沧桑的营地里格外惹眼。
无数道好奇、探究、戒备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抬手轻轻下拉兜帽,遮住大半眉眼,隔绝所有窥探。
片刻后,营地管理匆匆归来,看到孤身伫立的我,明显愣了一瞬,连忙上前询问:“小姑娘,你来营地有事?”
“暂住。”我言简意赅。
“可以。”管理回过神,连忙拿出登记表,“填一下信息,我给你办理入住。还有物品,2瓶消毒水”
我快速落笔,填好姓名与信息,将表格递回,然后拿出2瓶消毒水放在桌子上。
管理扫过字迹,轻声念道:“霜玖。好了,你稍等,我给你拿钥匙,带你去住处。”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把铜制钥匙走出,示意我跟上:“跟我来。”
穿过两道小路,他停在一间独立木屋前,推开木门简单介绍:“我们是小型营地,资源有限,基础设施齐全,唯独没办法烧水洗澡,你多担待。”
“知道了。”
我走进屋内,反手合上门。管理笑着转身离去。
小屋陈设简单干净,一张铺着厚棉被的单人床,摆放着柔软枕头,墙边立着省电电暖炉,有一间厕所,窗边摆着木桌木椅,足够临时安居休整。
我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将怀里睡熟的星糯放在枕上,又将一路警戒的朔夜抱上床铺。
“你们累了一天,好好休息。”
朔夜轻蹭了蹭星糯,乖巧蜷卧在旁,闭目休憩。
我坐在床边,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方才墟寻客所说的废土三秘闻——迷路困人的废楼、莫名吞人的海岸、一夜湮灭的营地。这片土地的诡异,远比死亡隧道更加深沉。
正沉思间,屋外传来管理清晰的喊话,穿透风雪落入屋内:“高价收购死亡隧道一手情报!可用弹药、物资、肉食兑换!有线索者速来!”
弹药二字,瞬间让我回神。
我的储物裂隙里,粮食、药品、淡水、防寒物资一应俱全,完全足够我和两只灵狐长期生存。唯独手枪子弹存量极少,隧道一战后更是捉襟见肘,是我目前最紧缺的资源。
这是绝佳的补给机会。
我看着床上安然熟睡的两只灵狐,清冷的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起身推门走出小屋。
我走到管理身侧,低声询问:“情报,能换手枪子弹吗?”
管理立刻点头,眼中满是惊喜:“可以!绝对可以!你有隧道情报?”
我轻轻颔首,声音轻而笃定:“我刚从死亡隧道出来。”
管理脸色骤变,满眼震惊,连忙压低声音:“事关重大,进屋详谈!”
我跟着他走进议事木屋。屋内端坐两人,一沉稳冷峻,一急躁锐利,是营地的核心主事玄叙与莓絮,我旁边的就是阳征。
阳征快步上前,对着玄叙沉声开口:“玄叙,这位姑娘,是从死亡隧道活着出来的。”
玄叙抬眸审视我,眼神锐利审慎:“当真?”
我本无心辩解,闻言直接转身欲走:“不信就算。”
“留步。”玄叙立刻叫住我,语气放缓,“我信你,只需一句细节佐证,我便确认情报属实。”
我顿住脚步,淡淡开口:“隧道变异黑蛛外壳极硬,普通手枪子弹,无法破防。”
玄叙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凝重:“手枪都无效?”
他沉默片刻,直视着我:“你想要什么报酬?”
“一百发手枪子弹。”
话音刚落,一旁的莓絮猛地拍桌起身,怒声道:“一百发?你狮子大开口!我们营地根本没有这么多储备!”
“莓絮!闭嘴!”玄叙厉声喝止,随即看向我,“一百发确实拿不出,我给你六十发子弹,外加六斤新鲜鹿肉,你看可否?”
我稍作权衡,点头应允。
“阳征,取物资。”
片刻后,阳征将子弹与封装完好的鹿肉取来。我仔细清点确认无误,抬眸示意。
玄叙沉声道:“说吧,隧道所有经过。”
我缓缓开口,将踏入禁地、蛛网遍布的隧道环境、发现避难所物资车队、不慎触发异动、巨型黑蛛突袭、漫天蛛潮围杀、星糯拼死撑起屏障、地底未知巨兽震天嘶吼、惊险逃生的全过程一一细说,连隧道无尸无血、失踪者凭空湮灭的诡异疑点尽数道出。
听完所有详情,屋内三人脸色尽数惨白,气氛压抑到极致。
玄叙良久才哑声开口:“我知道了,多谢情报,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再多言,收好子弹与鹿肉,转身走出木屋,踏着风雪回到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屋外所有算计与躁动。
屋内暖意静谧,灵狐安然熟睡。
我将物资稳妥存入储物裂隙,望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眼底覆满沉沉清冷。
死亡隧道的深渊、荒原三处无解秘闻、营地众人贪念催生的冒险,层层迷雾笼罩这片冰封废土。
我深知,这无尽凛冬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