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彩窗,渗进教堂中。傍晚时分,教堂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乳香无声地浸润着此处,夕辉为飞舞的细尘镀上一层薄金。
耶稣基督的圣像敞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切。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坐在轮椅上的金发青年在耶稣像前低着头轻声诵读着《马太福音》。
卡门靠在忏悔室的墙上,看青年在胸前画完十字架,做完祷告后才走上前去打招呼。
“高山赫先生不加入我们圣堂教会真是屈才了。您真的不考虑一下担任神职的事吗?”
“塞尔蕾亚修女不要开玩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魔术师而已。”高山赫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您可是有能担任圣徒身份的潜力。”卡门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高山赫的双手。
“……”高山赫沉默摩挲着双手。
“只是意外而已。”高山赫的眼神慢慢飘向远处——透过卡门的身影,透过教堂的彩窗,飘向更为遥远的地方。
“塞尔蕾亚修女,我没有担任神职的那份精神,也没有那种才能。我想要做的,只是洗刷恶业。”
“恶业?”卡门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用基督的话来说,就是罪孽。我是要洗刷罪孽的。”
“那高山先生为什么不来忏悔室里坐坐?罪孽总归是要倾诉出来才能清洗的。”
“你们要结出果来,与忏悔的心相称。”
“高山先生还真是喜欢《马太福音》。不过,如今的时代都是讲求因信称义了。”
“我知道,塞尔蕾娅修女。”高山赫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抬头看向卡门的双眼。
“但,这就是我要参加圣杯战争的理由。高山赫,预备召唤的从者为Rider(骑兵)。请多指教,监管者。”
高山赫举起手推了推略有些滑落的眼镜。
“请多指教。”卡门看着高山赫的手,没有再多言语。
那双手,藏在手套下的双手——上面是一圈赤色的荆棘。
那荆棘状的赤色伤痕是——『圣痕』。
是天赐圣人们的象征。
“赫,塞尔蕾亚修女。”一名女仆小跑着进入教堂,略显急躁的脚步让他差点摔倒。
黑白配色的古典女仆装和利落的短发很是相宜,清秀的模样,却是漫着温婉。
“莲一来接我了……先走了,塞尔蕾亚修女。”
“再见,高山先生。”卡门站在二人身后,轻轻点头,目送着二人离开。
已经进入暮夏了,风中夹杂着一种夏日不复的秋寒。
微微的风穿过教堂厚重的大门,走着自己的步调,倾吐着凉意。
时针如水般流逝,金辉渐弱,建筑被抹上了一层朦胧的蓝调。
远处的群山慢慢的沉溺,溺进蓝宝石的滤镜中。
灼夏已经向我们道别了。
白夜莲一推着轮椅。
风很安静,阳光也沉默。谁都没说话。斑斓的霞光绘着通往归途的线。
“赫,我……有点害怕呢……”
“没事的,我和你说过的,会没事的。”高山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
“……明白了,不会让赫失望的。”
——23:23——高山家祠堂——
阴风阵阵,祠堂里没有一丝光亮。
黑暗像一只悲伤的恶兽,轻而易举的将万物与影吞没。
高山家的祠堂里没有牌位或者神像,供奉的只有一个小盘——盘中放着一小块紫黑色的血肉。
在阵阵阴风中,那块血肉不时的抽搐,扭动。
“去吧,白夜。这是我高山家最好的圣遗物了——也只有让你作为载体才能让那位大人以完全体降临。”
白夜莲一的眼眸低垂,沉默半晌后才缓缓点头。
“我明白,一切为了家族……”
白夜莲一无言的站在法阵中心,轻轻的捧起那块紫黑色的血肉。
血肉慢慢的分泌出墨色的粘液,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吞噬面前之人。
祂扭动着,像是依旧保有着活性——一步步,一步步的。
从指尖开始,随后是手臂,再之后则是躯干,直至将他完全吞没。
祂不知餍足的逐步凝结,直至成茧。
此夜,无星,无月。
在发了狂的暗色和寂静之中,只有那法阵还在倔强地散发着莹莹赤色。
但在片刻后,那抹鲜艳的红也被吞噬殆尽。
法阵好似也归于沉寂。
高山家的当家家主高山雄静静的欣赏着这一切。
“赫,有什么感触吗?”
“……”
“赫!”
片刻后,高山赫才缓缓回过神来,那头耀眼的金发有些过长,几近将眼睛遮住,为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沉郁的气质。
“全凭父亲安排。”
高山赫的言语好像少得可怜,说完这一句之后就又不再言语。
“赫,我知道你……”
“我说了,全凭父亲安排。”高山雄刚刚开口就被高山赫给截停了。
他的双眼藏在眼镜和长发之后,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
——
人死后,会去哪?
佛教说,人会前往六道轮回。
奥丁说,世间存在着赫尔海姆和英灵殿。
伊歧那美说,世间存在着黄泉国。
基督说,世间分为地狱与天堂,你们应恪守戒律,力求前往天堂。
可,天堂如今真的存在吗?
高山赫不知道。
他只知道,即便自己拥有圣痕,即便自己是天生的圣人,自己也无法穿上那身法衣。
因为,自己绝对不是『善』。
人死后会去哪?
死亡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依靠自己得到的认识与感受——那传说中的启示来判断。
死亡是最后的拯救——
死亡是一场香甜而漫长的长眠,疾病则是这一切的入场券。
这是自己的答案。
——
黑茧缓缓地颤动,孵化好像要完成了。
空气逐渐变得浑浊,风的流通逐渐滞涩,融化成油一样的物质。
寒意慢慢地侵蚀着四周的一切。
血肉织就的茧爬上裂痕,高山雄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遮掩不住了。
“没错,没错没错!我辈的夙愿,终于可以在这一代完成了!”
高山家的夙愿是什么呢?自己并不清楚。
因为,自己天然的,走在另一条路上。
学习魔术而不愿成为魔术师,拥有神学天赋却不愿进入教会。
自己就这样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却不愿选择其中一条路。
父亲啊……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都很明确。
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传说……人会慢慢变成自己灵魂的模样。
灵魂啊,你困于肉体的囫囵中,却一直想回归漫长的沉眠。
以至于将自己的困局都变成自己的模样。
——
黑茧在寂静中走向崩裂,最后又被自己孵化出的产物完全吸收。
少女如玉般晶莹的躯体映入眼帘。
“职介为,Avenger(复仇者)……你,不是我的御主(master)。”
少女的言语近乎呢喃,勾魂引魄的温柔。
“真是……真是……真是!何其的美丽啊……”高山雄像野兽一样吞咽着口水,即便如此却还是不断地从嘴角滑落。
他的四肢颤抖着,抽搐着,几近不能自己,血丝爬上他的眼眸,让眼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色。
他跌跌撞撞的爬到白夜莲一地面前,双手在止不住的颤抖中掐住了面前少女的脖颈。
他的双手不断用力,青筋暴起。
“赫……”少女求救的言语中都带着那种梦呓似的甜香。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双眼向上翻去。
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洗刷恶业而已。
洗刷恶,才能留存善。
死亡是长眠,亦是拯救之道。
唯有审判……
“Rider(骑兵)!”
几息之中,墨绿色的尸斑快速的爬上了高山雄的身体。
“赫?”
高山赫没有回答,他从轮椅上站起身来,凝视着庭院。
他身下的影子将祠堂中的黑暗也一并吞噬。
“Rider(骑兵),来吧!”
天空好像下起了一场黑雨,“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是乌鸦。
僵直的乌鸦尸体像冰雹一样落入庭院里。
高山赫将长发捋起,站在庭院之中。
鸦群中最为硕大的那一只飞到他的肩头站定。
“让我们,开始审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