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你知道吗?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啦,最近很有名的怪谈。”
黄昏的金光撒向大地,天空从深红到橙黄再用白过渡到群青与深蓝,这是天空于人的礼物,对人而言,这却只是普通的日常。
落了山的太阳,曳着人的影子,显得很长很长。少女们在“逢魔の刻”谈论着怪谈 Mr.Monster(怪物先生)。
Mr Monster就如亡灵骑士一般——于夜间出行,收割着生命。而他身后则跟随着“怪物”们——当然,也有人说,Mr Monster是在同怪物们进行搏杀。
不过,谁知道呢?
Monster——怪物。
一个奇怪的概念。幽灵,尸骨,骷髅,巨兽,各式非人的未知的恐惧,都被称为Monster。
不过,有时候,人比怪物,还要可怕。
——六年前——八月十六日——
皎洁的月色撒在林中,浮动着的薄光仿若冰晶,给人以闷热夏夜中的清冷感。
轻薄的月光吸引着人的感官,但在这林中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所摇曳着橘黄灯光的神社。
在这片幽暗的神域森林之中,神社,涂着朱红大漆的木制结构,摇曳着专属煤油灯的橘黄色灯光。
昏黄光色的映射下,那扇纸门上呈着一个身影。宽袖长襦裙,是巫女的装扮。
那道身影,正手持着神乐铃,跳着祭礼之舞。宽袖随舞起落,翩翩然,如鹤舞翼般,但那舞中所表达的,并不似舞姿这般美好。
那是向神祈求的祭礼之姿。
在神社后方的鸟居阶上,好像要配合神社内的祭礼,声响嘈杂,嘶吼声,嚎叫声,骨节咔吧的声响。
声响的发出者不是别人,正是——Monster(怪物)。
幽暗的神域之森在白天是属于人类的祭礼拜神之地。但在夜间,代表着“神秘”的神城森林便成了“彼岸”——妖邪们的“彼岸”。
而在“彼岸”亮起的,是指引邪物的“冥之灯火”。
茂密的黑森枝叶相盖,遮住了天空,也将鸟居吞噬。
本是亮红色的鸟居在枝叶的遮盖下呈现出黑红的颜色,没有光,恰似一片片放置些许时间的尸血。
干叶层层之中,隐着一张又一张的蛛网。一片又一片黏且稠的蛛网相织。构成巨网,网上,不只是作为小蜘蛛们食物的昆虫,也有着,一些埋深已久的僵尸与发腐的兽首。
这里好像是同神社前端相反的世界。
时间在流逝,祭礼之舞也快要结束了。神社中传来的清脆铃声像是在呼唤。
鸟居的“彷徨”们(Monster),开始行进。
“咔,吧,叭,咯......”骨节的声响不断,森然的白骨们从黑土中出爬出,魔兽们也从各处出现,巨大的蛛网上,一只两人高的“土云”(大蜘蛛)从网上下来,满是倒刺的六条腿在地上快速地爬了起来。
——神社内——
红绳上所挂的铜铃开始异样地摆动,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铃声,而在神社内的10岁少女——伊吹月璇,手微微发颤地取下一张画像。
伊吹家,在夜枫六家中唯一一个职责同神秘直接挂钩的家族,也就是所谓的驱魔师。
其工作便是——除魔。
此城乃为山主所筑。
因而——在神代退却后,留下了不少“宝藏”,这些宝藏被埋藏(封印)在伊吹家所管辖的神域之森中,由六家的魔术师一并猎杀,但现在,只有尚才10岁的伊吹月璇在神社之中,准备着今夜的狩猎。
伊吹家已然衰落。
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现如今,遗留下的血脉仅余此一支,家业也近乎耗尽。
这是一个家族告终的物语。
伊吹月璇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张记述着“神名”的画像置于面前,三叩而拜,饮下敬神的灵酒。
看着这张绘有『神名』的画像慢慢焚尽后,少女用一条布蒙上了双眼。
随着双眼陷入黑暗——利刃刺入血肉的声响;人在疾病折磨下的喘息;临死之时的哀嚎,诸如此类的百般苦痛在月璇耳边响起。她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少女轻咬下唇,还是开始了魔术的吟唱。
“『愿以此身为媒,愿以此身作介。
轻唤尊之神名,以求尊神入目。
不可听,不可视,不可言,不可闻,不可动,不可知,不可隐。
颂尊神之名——』”
伊吹家之所以被称之为驱魔家族,与其家传魔术有着密切的关联。
降神魔术。
顾名思义,借以神祇的力量与邪秽进行战斗,而想要使用魔术,就必然要用一种媒介——记述着『神名』的画像,想要借以神的力量,不单是需要魔力,更要让神听到。
呼唤神名,以求神助,这就是伊吹家魔术的实质。
又或者说,伊吹家的衰落就是源于这家传魔术。
每一张神像上的“神名”,都是以伊吹族人的性命为代价进行铭刻的。
将自身的魔力,灵魂,血液作为祭品,记录下相应尊神的名讳,再将其作为媒介用以除魔。
日复一日,不断循环往复。
如此残忍的魔术,伊吹家的族人却乐在其中。
越是与魔物、怨灵、污秽接触,越是能受到魔素的侵扰,也越是能受到怨念的的侵蚀。而伊吹一族对此求之若渴。
他们相信,在这般苦难累积之下,将这些一代代继承,定能让神明再度垂目,将神代的光辉施与此族。
在这不断累积中,与神代的距离会越发靠近。当达到那个临界值时,神代便会再度回归到个人身上。
个人也必然能回归神之怀抱。这是超越进入根源的——将痛苦代代相承的,夙愿。
月璇并不明白这些,她只是自小便坚信自己所将要继承的,是能保护他人的“善”,她并未设想过,在此之所埋藏的,是代代相继的,无妄之灾。
换言之,她并非魔术师的孩子。
她身上,没有一个魔术师所该有的特质。
而现在,她跪坐于前,一字一顿地颂出了那尊神像的神名——『八十祸津日神』。
掌握战争,疾病苦难,灾难与悲苦的存在——
月璇的魔术回路逐渐开始发烫,其中魔力也染上逆流与混沌的黑。怨气之中,显现出各式不祥、扭曲的面孔。
她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步履略显蹒跚。
这是使用神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
月璇从神社出来,沿着石砌小道向神域之森走去——魔术师的孩子应当承受其责任,即便她连其原因都未曾知晓。
月璇摇晃着身形,勉强在石砌小道上站定,于一道鸟居之前。
金色的神乐铃被她虚握在手中,随着她连站定都困难的身体发出清脆的声响。盘踞在铃上的蛇躯也显得有气无力。
神域之森中,骷髅们作为先锋。
森然的白骨,那深凹的眼窝之中,点着苍蓝如月的灵魂之火。身上是破败至极的皮甲,手中则是生锈的残兵断刃。
月璇看不到骷髅兵们身在何处,但可以听到她前方骨节的“咔吧”声。
她轻摇手中的神乐铃,向前一挥,道道怨念从铃中涌出,嘶吼,尖啸,尽显厉鬼本性。
撞击到骷髅兵们身上,白骨顷刻间就开始发黑,破败。
漆黑的骨架爬上道道裂痕。从骨缝中能看见黑火似的光,再一挥铃,骷髅就化作尘土回归大地之中。
但此时,月璇的状态也有了些许问题。两道黑红的血泪从她被遮住的眼眶中流出——
怨灵们,受她驱使的怨灵们也发觉她并非八十祸津日神,开始尝试侵蚀她的身体——将怨气灌注进她的体内,撕咬着她的魔力与血肉。如墨的纹路恣意爬上她的身体。
孤立无援的少女僵立在原地,仿若一具易碎的瓷偶。
魔物们试探式的靠近,遵循着最基础的本能,魔犬们围成一个包围圈,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步步的逼近。
作为魔物们首领的土蜘蛛不断的朝她的身边发射蛛网——可供少女活动的范围愈发窄小,野兽的智慧指使着它们遵循欲望去围猎,去吞噬,去将那瑟瑟发抖的少女吞入腹中。
在失去了视力之后,听觉,嗅觉,触觉,那些本该是作为辅助用的感官都得到了极大的增强——冷汗与血泪在体表划过,渗出的黏腻;魔兽们威吓猎物的低声嘶吼;魔犬们粗重的喘息和那令人难以自控的腥臭。
这些,一切的一切,如同黏腻的黑潮从七窍中涌入。
怨灵们挣脱了少女仅存的微弱约束——本该保护她的存在也开始侵蚀她。
尖啸声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细小的血珠沿着她耳孔的轮廓滚落地面。
恐惧感恢复了它本身的样貌——一头不知餍足的恶兽。它状若疯魔,将巨口用尽全身气力撑开,囫囵吞下少女残存的勇气和自救的想法。
归根结底,即便她是魔术师的孩子,她依然也只是一个孩子。
年纪尚小,心智未熟。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最开始只是一两滴,慢慢地,便像失去阀门的水库——失了约束。大滴大滴的眼泪伴随着抑制不住的抽泣,带着气音的抽泣逐渐化作了嚎啕大哭。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双腿失去了气力,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月璇近乎自暴自弃的开始任由眼泪与恐惧蔓延。
恐惧压倒了她的内心,纵然她解开缠在眼上的布条,也无法视物半分。
现在,无论她怎样挥动手中的神乐铃,怨灵们也不再移动分毫,只顾着侵蚀月璇的身体。
她现在已然是手足无措了。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气力和勇气。
一只魔犬看出了月璇的不知所措,用力将月璇扑倒在地。月璇虽然看不到,但她可以闻见魔犬身上的血腥与腥臭,可以感受到身体被蛛网粘黏住的黏感,爪微微刺破皮肤的疼痛和兽口中呼出的灼热且恶臭的味气。
她可以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耳边怨灵的尖啸越发刺耳,赤色的纹路与她身上攀爬曲折的墨色交错,狂暴的怨气和魔力侵染着她的身体,亵渎着她的身躯,她的魔术回路在发出哀号。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快死了。
可是,她还不想死。
伊吹月璇,十岁,伊吹家最后一支血脉,是魔术师的孩子,但也只是个孩子。
她终于忍受不住死亡来临前的凝重。
她像每一个在恐惧面前苦苦挣扎的普通孩子,胡乱地挥着手中的神乐铃,想将她身上趴伏的魔犬打跑。
可她手上的神乐铃打在魔犬身上,仅仅是发出没有规律的声响。
“嗷——”魔犬猛地发出一串哀嚎。
月璇明显感到身上一轻。
魔犬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试问,”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你便是我的御主(master)吗?”
月璇的眼中隐约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正站立在瘫倒在地上的自己面前,月璇心头盘旋着迷惘与恐惧,但她知道这是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是,我是你的御主(master)!”她用尽仅存的气力将这句话喊出来。
随着话音落下,她的双眼终于恢复了部分视物的能力——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怨灵一股脑的涌向少年身上,灰发红眼的少年撑着一把银伞,怨灵们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便烟消雾散。
少年环顾四周,面色凝重,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清明的月光拨开枝叶的层层遮盖,照在了月璇的面前。
土蜘蛛从蛛网上跳起,六条布满倒刺的利足对准了少年。
少年如若未卜先知,转身,伞尖点在土蜘蛛的腹囊上,土蜘蛛爆裂开来,未能作出一点反应,残肢与猩绿的液体便溅向空中。
他转过身来,伞再度搭在肩上,强行脸上扯出一丝笑意。
一丝生硬的笑意。
“从者(servant),Monster(怪物),人造英灵S471,应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