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战山谷的结界。
在半个月前缓缓撤去。
那片山谷被教廷的隔绝法阵层层包裹,除了提前获准入内的教廷高层、负责运转轮回仪式的法阵修士,没有外人能够窥见决战的全貌。
对外,一份统一的通告随着油墨报纸传遍大陆每一座城镇。报童穿梭在街巷之间,清脆的吆喝声混着市井喧闹,落进每一个普通人耳朵里。
“捷报!终战山谷大战落幕!血族真祖覆灭,勇者浴血击溃黑暗,重伤隐退,世间重归圣光庇佑!”
平民们奔走相告,不少人对着教廷的圣像低声祈祷。在他们认知里,纠缠大陆千年的血族祸患就此根除,守护众生的勇者功成身退,这是最好的结局。
就连教廷绝大多数底层教士、散落各地的游离术士,也只拿到这份通告。他们遵照指令清理各地异动、封存旧档案,只知道一场旷世决战落下帷幕。
真相,被牢牢锁在教廷审判司最深的密殿之中。
密殿无窗,圣光长烛静静燃烧,光线昏沉,石壁上古老的咒纹忽明忽暗。
年轻的黑袍审判官万明站在阵台前方,垂眸看向悬浮在法阵中央的水晶。
这是圣魂归引水晶,是轮回仪式的核心。千百年来,每一位勇者战死之后,烙印在灵魂上的圣纹都会被法阵牵引,顺着这条通道回归轮回池,洗去记忆,重入尘世,等待下一次奔赴宿命战场。
此刻水晶内部一片死寂,本该亮起的金色魂光,一丝一毫都没有。
“战况复盘确认。”万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大殿里轻轻回荡,“终战法阵全开,全程观测。勇者莱伊尔承受本源冲击,躯体彻底崩解,圣纹熄灭,判定阵亡。”
站在他身侧的老司祭双手攥紧,苍老的脸上布满阴霾,语气里藏着难以抑制的震颤。
“可是圣魂没有回来。”
“轮回池空空如也,没有捕捉到一丝属于他的灵魂气息。”
千年铁律,从未失约。
过往无数轮轮回,哪怕勇者尸骨无存,魂飞的边缘,这道牵引法阵也能稳稳抓住圣魂。战死、回收、重置、再战,这套流程循环了太久,所有人都默认它永远不会出错。
但这一次,链条断了。
人死了,魂不见了。
没有被法阵吸纳,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残响,就像凭空从世间抹除。
“消息严格封锁。”老司祭抬眼,目光锐利,“仅限今日在场的人知晓。底层只安排搜查任务,不必告知缘由。活要见魂,就算是散落虚空夹缝里的残息,也要找回来。”
“轮回仪式不能缺了他的本源,一旦长久空缺,根基会持续动摇。”
万明微微颔首,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枚死寂的水晶上。
这场被世人歌颂为圣光大胜的决战,对内而言,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事故。
他们尚且不知道,那道消失的圣魂,并非飘散在虚无的夹缝之中。
……
城邦西南,一条僻静少人的街道,一间不起眼的侦探事务所安安静静坐落于此。
落地窗外是寻常市井风光,屋内收拾得干净简单。
白发少女倚靠窗边,冰蓝色眼眸淡然望着街上叫卖报纸的行人。莉斯缇娅,在教廷对外的公告里,早已在终战山谷同归于尽,化为消散的黑暗。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场决战的真相。
千年以来,她一次又一次看着同一个灵魂,背负教廷赋予的宿命降生,拿起圣剑踏入终战山谷,和自己上演这场预设好的对决。
每一次,莱伊尔都会战死,灵魂被法阵牵走,清洗记忆,再度重来。
教廷对外宣称轮回是磨砺勇者、抗衡血族。莉斯缇娅旁观千载,慢慢攒下力量,一点点摸索仪式的破绽。她很清楚,所谓正邪大战,不过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掠夺。
终战山谷,莱伊尔躯体崩碎、圣辉熄灭的刹那,就在轮回法阵即将锁住灵魂的一瞬间,莉斯缇娅倾尽长久积蓄的本源力量,强行撕开牵引的锁链。
她截走了那道圣魂。
用血族本源,为这缕无处可去的灵魂,塑造了一具全新的躯体。不受圣光枷锁束缚,不会被轮回法阵感应,并且完整保留所有轮回往复里的全部记忆。
轻柔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黑发少女缓步走出,一缕浅粉挑染藏在发丝间,头顶一对柔软的猫耳轻轻垂着。莱伊尔的动作还有些许生涩,还在慢慢适应这副不属于任何一轮轮回的身体。她猩红的眸子平静,无数次战死的痛感、被操控的无力,都清晰地刻在灵魂里。
她走到莉斯缇娅身侧,一同望向窗外喧嚣的街道。
“他们在找我的灵魂。”莱伊尔轻声开口。
她太熟悉那套禁锢了自己无数世的仪式,灵魂不归位,搜寻永远不会停下。
莉斯缇娅侧过头,冰蓝色的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温柔,底下藏着沉淀了千年的偏执。
“他们找不到。”
顿了顿,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林,语调轻缓。
“但我们要查清楚。”
“他们不惜一次次送你赴死,维持这套轮回,到底想要夺取什么。”
虚假的太平笼罩大地,教廷的搜捕网正在无声铺开。
两个本该消散在终战山谷的人,隐身在市井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