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
事务所内安静得近乎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路人闲谈与报童吆喝。外界的盛世太平热烈又真实,没有人会怀疑半个月前的终战大捷,是一场精心裱装的谎言。
莉斯缇娅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身姿纤长,雪白长发随意垂落肩头。
冰蓝色的瞳孔澄澈清冷,看似在看街景,视线却毫无波澜。
她在回想。
回想整整千年。
千年轮回,往复不休。
每一世,教廷都会准时“播种”那道独一无二的圣魂。
每一世,名为莱伊尔的勇者都会诞生、成长、觉醒使命、被灌输正义与圣光。
最后——奔赴终战山谷,与她决战,战死收场。
世人眼里,是宿命对决、正邪不两立。
在莉斯缇娅眼里,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处刑现场。
教廷需要勇者死。
需要她战死之后,灵魂被回收、剥离本源、滋养摇摇欲坠的圣光体系。
莉斯缇娅是剧本里固定的反派道具。
莱伊尔是剧本里固定的献祭耗材。
千年以来,她唯一做的事,就是隐忍、积蓄、等待破绽。
等待一个可以彻底抢下她灵魂、斩断轮回链条的瞬间。
现在,她成功了。
“咔哒。”
轻微的脚步声打断思绪。
莱伊尔端着两杯温水从里屋走出,纤细的女仆裙摆轻轻扫过地板。
少女身形依旧生疏,举手投足间带着新躯体的滞涩。
毕竟,这具身体,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新生。
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莱伊尔将水杯轻轻放在桌面,挨着莉斯缇娅的手边坐下,脑袋微微偏着,小声开口:
“我昨晚,又梦到了。”
莉斯缇娅抬眸。
少女的猩红眼眸很干净,却沉淀着不属于少女模样的沉重。
“梦到很多次终战山谷。”
“每一次的风都一样,每一次的剑都很重,每一次……我都碎在同一个位置。”
保留全部轮回记忆,是自由,也是酷刑。
普通人一生一轮春夏秋冬。
她的一生,是千次降生、千次战死、千次清零重来。
那些疼痛、绝望、被操控的无力、拼尽全力却注定失败的宿命,全部堆叠在她灵魂深处。
莉斯缇娅指尖微顿,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动作很轻,温柔得小心翼翼。
“不会再有了。”
短短五个字,平静却笃定。
千年轮回,到此断根。
莱伊尔抬头看她,眼底微动。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次能活下来,不是巧合。
是眼前这个人,赌上千年积攒、硬抗规则反噬、从教廷轮回阵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她。
“教廷那边……会一直查吗?”莱伊尔轻声问。
“会。”
莉斯缇娅不瞒她。
“亲眼见证终战的中高层,都清楚轮回系统崩了。”
“他们不知道你活着,只当你的圣魂流落虚空。”
“所以他们会翻遍大陆所有旧堂、古遗迹、法阵残址,一寸一寸排查。”
“但他们永远查不到市井里。”
教廷的傲慢,根深蒂固。
在他们眼里,勇者圣魂至高无上、承载千年圣光本源。
哪怕遗失,也只会困在虚空夹缝、遗迹禁地、法则乱流之中。
绝不会、绝无可能
安安稳稳藏在一座小城的侦探社里,做一个普通女仆。
这是最大的信息差,也是她们最安全的伪装。
莱伊尔轻轻点头,耳尖微软,心底的沉重松了些许。
她忽然轻声问:
“我们现在,算逃出来了吗?”
莉斯缇娅侧眸望着她,冰蓝瞳孔映着少女柔软的侧脸。
“是。”
“逃出了轮回,逃出了宿命,逃出了他们给你写好的千万次结局。”
“但还没逃出真相。”
莱伊尔怔住。
“我们逃出来只是第一步。”
莉斯缇娅声音清淡,却带着千年沉淀的寒意。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轮回?”
“为什么必须是你?”
“为什么每一轮,都要你战死、回收、重置?”
“千年圣光根基,到底吞了你多少东西?”
这些答案,她们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们必须查。
必须把这千年骗局,一层一层、彻底剥开。
……
与此同时。
教廷审判司,密殿。
压抑的冷光常年不散。
万明站在巨大的轮回法阵沙盘前,指尖划过悬浮的大陆地图。
地图之上,无数老旧堂口、废弃法阵遗址、古代教区,全都标注着暗红小点。
全是古代勇者轮回记录存放地。
老司祭站在他身后,面色严肃。
“圣魂失踪太过蹊跷,不可能自然溃散。”
“千年以来,从未出现脱钩情况。”
“要么被虚空吞走,要么……被外力截断。”
万明眉峰微蹙。
外力截断。
这四个字,细思极恐。
轮回仪式是教廷千年核心法则,是大陆最顶级的圣道规则。
谁有能力,从圣阵手中截走勇者灵魂?
“下发密令。”万明低声开口。
“所有旧教区、废弃山堂、古战场遗址,全部清查。”
“重点搜查历代勇者档案、魂体回收记录。”
“任何异常、任何被篡改、被销毁的痕迹,立刻上报。”
他们不是在查卷宗。
是在找消失的千年根基。
老司祭沉声道:
“越快越好。轮回长期残缺,圣峰会持续衰弱。”
“再拖下去,不用外人动摇,教廷自己就会先崩。”
无人知晓。
他们疯狂寻找的那道缺失圣魂,
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听风、看街、活着。
……
午后。
事务所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安静。
莱伊尔立刻起身,下意识站到莉斯缇娅身侧半步。
习惯性戒备,是刻在她灵魂里的战斗本能。
莉斯缇娅抬眸,淡淡开口:
“进。”
木门被推开。
一个满身尘土、面带焦灼的山村农夫,局促地走进来。
衣衫沾着山泥,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奔波了很久。
“请问……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吗?”
男人声音干涩忐忑。
“我们落桦村,闹怪事了。”
“后山旧堂,夜夜怪响,半个月了。”
“村里人人心慌,夜里不敢出门,已经搬走好几户人家。”
“我们实在没办法,听说城里有位能人,专门解怪事……求求你们,去看看吧。”
莉斯缇娅眸光微闪。
落桦村。
后山旧堂。
废弃古教区遗址。
正好在教廷标注的暗红搜查点位之内。
她平静颔首:
“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