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风裹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越靠近落桦村，周遭的人声就越发稀疏。
村口几个坐在石墩上闲谈的村民，看见两人走来，话语下意识停住，目光怯生生地落在她们身上。莉斯缇娅一身素色长裙，白发在青绿山林里格外惹眼，气质安静疏离。跟在半步之后的莱伊尔，女仆裙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一对猫耳不安地微微向内收拢。
莱伊尔垂着眼，尽量把自己缩在后面。
心里乱糟糟的。
从前作为勇者行走世间，人人侧目，或是敬畏，或是期盼，她习惯挺直脊背，坦然承接所有视线。可现在这身衣服，这身纤细的皮囊，让她总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在打量自己。她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裙摆，动作做得僵硬，指尖都有些发紧了。
女仆该是什么样子，她其实并不清楚。没有人教过她，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一课。她只能默默模仿记忆里见过的仆役，少说话，跟紧前面的人。
可越是刻意，越觉得别扭。
骨骼里沉淀千万次冲锋的本能，和这副柔软躯体、这个温顺身份，时时刻刻都在拉扯。
莉斯缇娅像是察觉到她的紧绷，脚步没有放慢，声音也不大，刚好只有身后的人能够听见：“不必刻意拘束。”
莱伊尔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试着放松肩膀，可没过几秒，又不自觉绷紧。
村民们迎上来，就是之前去往事务所求助的那个农夫。他脸上依旧挂着愁容，领着两人往村子后方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怪事。
“旧堂早就废弃几十年了，原先也是教廷的地方，后来荒了。大概半个月前开始，一到入夜，里面就有金属碰撞的声响。胆子大的年轻人凑过去看，隔着残破的窗，什么人影都瞧不见。”
“夜里听着，声音清楚，就在堂内来回回荡。村里请过游方术士来看，进去转一圈，出来都说里面没有邪祟，可那声响，夜夜不误。”
莉斯缇娅安静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莱伊尔跟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挥剑拼杀的声响。
她太熟悉了。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声音，是无数次在终战山谷，圣剑划破空气、撞击血族术法的动静。是刻在灵魂深处，反复上演了千年的交战回响。
教廷嘴上说这处旧堂只是普通教区遗址，实际上，这里留存着早期轮回仪式的印记。那些残响不是鬼怪作祟，是一次次战死留下的灵魂余波，烙印在这片石头与木梁之间。
一行人很快走到后山。
老旧的石质教堂。堂前杂草疯长。
农夫停在远处，不敢靠近：“我就送到这里，天黑之前我过来接二位。”
莉斯缇娅颔首：“好。”
农夫快步退走，山脚下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莱伊尔望着残破的旧堂入口，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能隐约感知到那些散逸在空气里的微弱波动，那是和她同源的圣魂残息。
“害怕？”莉斯缇娅侧过头看她。
语调平淡。
莱伊尔摇了摇头，耳尖微微发烫。她不是害怕那些残响，是害怕直面过去无数次死去的自己。
“只是……很熟悉。”她低声说。
莉斯缇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回旧堂：“我们进去看看。小心脚下。”
她率先迈步走入堂内。
莱伊尔跟上去，裙摆扫过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沙沙声。这个声音让她有些不自在，从前披甲而行，脚步声厚重沉稳，而现在，很轻。
旧堂内部光线昏暗。祭坛早就被拆空，靠墙立着一排朽坏的木柜，不少柜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零星散落的泛黄纸片。
显然已经有人先来清理过一轮。
是教廷派来的底层教士。他们接到命令，前来销毁、带走这里留存的卷宗记录，只是他们不知道记录背后代表的真相，只当是需要封存的禁忌档案。
莉斯缇娅缓步走到木柜前，指尖轻轻拂过柜板上残留的灰烬。
“来得很及时。”她轻声说道，“大部分记录已经被带走或是焚毁。”
莱伊尔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地面。
一片被踩进尘土里的残页边角吸引了她。她弯腰想去捡拾，可这具身体平衡感和发力方式和从前截然不同，弯腰的动作让她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柜。
心底又是一阵复杂的涩意。
换做从前，这种动作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仅仅一个弯腰，都显得笨拙。
她捡起那片残纸，纸面焦黑大半，只剩下寥寥几行字迹勉强辨认。
【第三十七轮，圣魂归引顺利……本源剥离量，基准……】
后面的文字被烧掉了。
莱伊尔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基准。
基准代表着固定的收割量。每一轮战死，都有预定好的抽取份额。所谓轮回，所谓宿命之战，从一开始就被精确计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黑暗，守护世人。到头来，所有战斗，所有死亡，都只是一份按时交付的贡品。
她低头盯着残页，久久没有出声。
莉斯缇娅没有凑过来，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陪着她。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会把核心的记录全部转移到教廷本部，留在各地旧堂的，本就是边角材料。一旦察觉有暴露风险，第一时间销毁。”
莱伊尔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茫然。
“如果找不到完整记录……我们是不是永远没法知道，他们到底抽取了多少？”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不是畏惧教廷的力量，是害怕这千年的牺牲，最后只剩下一团看不清全貌的迷雾。
莉斯缇娅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抬起手。
指尖悬在距离她手背很近的位置，停顿了一瞬，又缓缓落回身侧。克制到极致的念想，藏在这个半途收回的动作里。
“不会。”她回答，“大陆还有很多这样的旧堂、废弃法阵遗址。他们清理的速度，赶不上我们寻访的速度。”
“而且，销毁痕迹本身，也是一种证据。”
莱伊尔看着她，心底那点惶惑慢慢安定下来。
只要莉斯缇娅在身边，好像无论前路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她都能稳住心神。
她把焦黑残页小心折好。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又想起自己这身衣服，设计了很多小巧的口袋，方便收纳零碎物件——从前她的装备只有剑鞘、护具，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
又是陌生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
“堂内还有别的地方。祭坛后方有个暗室入口，被木板封住了。”莱伊尔开口，刚刚一瞬间，属于勇者的感知本能自发铺开，捕捉到墙体之后微弱的法阵气息。
莉斯缇娅眉梢微抬：“你感知到了？”
“嗯。”莱伊尔点头，“气息很淡，是辅助归引阵的残留。”
两人一同走向祭坛后方。
几块厚重木板横挡在通道口，钉得牢固。莉斯缇娅走上前，指尖覆在木板表面，淡红近乎透明的血族魔力悄无声息流淌，顺着木缝渗透进去。
木板上的铁钉慢慢锈蚀、断裂，哗啦一声，木板向内倾倒，露出狭窄通道。
一股更加陈旧、浓郁的圣魂余味从里面涌出来。
莱伊尔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了莉斯缇娅身前一点点。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习惯，危险当前，优先护住身后之人。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猛然回过神。
现在的身份是女仆，本该跟在后方受保护的那一个。
她耳尖一热，慌忙想退回去。
莉斯缇娅捕捉到她微小的慌乱，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藏好，只淡淡道：“无妨，一起进去。”
通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莉斯缇娅率先走入黑暗，莱伊尔紧随其后。
狭小空间里，距离被迫拉近，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莱伊尔能闻到莉斯缇娅身上淡淡的、类似冷杉与晚花的气息。她下意识屏住一点呼吸，心跳节奏悄悄乱了几分，连忙把注意力强行转到前方的暗室。
暗室不大，中央地面刻着褪色的法阵纹路，纹路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金色光点，那是无数次圣魂经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卷宗早就被搬空了。
莱伊尔蹲下身，仔细观察法阵。
蹲姿对她来说依旧别扭，女仆裙的裙摆限制动作，她只能小心翼翼收拢裙角，动作拘谨。她一边辨认符文，一边在心里对照自己轮回里见过的归引仪式。
“这个法阵，作用是放大残响。”莱伊尔低声说，“所以夜里才会传出挥剑厮杀的声音。教廷故意留下它，不是疏漏。”
莉斯缇娅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少女认真的侧脸。
“留下残响，用来稳定这片区域的圣魂波动。万一哪天你的灵魂流落到附近，法阵可以第一时间触发警报。”
一句话，点破了布置的用意。
莱伊尔脊背微微僵硬。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
她们现在踏足的每一处遗迹，全都是教廷布下的陷阱节点。
暗室里静了下来，只有外面风吹过旧堂破窗的呜咽声。
莱伊尔慢慢站起身，转身看向莉斯缇娅。昏暗光线里，白发少女的轮廓柔和，可她清楚，这个人背负千年谋划，为了截走她的灵魂，扛下了法则反噬。
千次生死，她是被狩猎的猎物。
而现在，有一个人，陪她反过来，走在猎人的网里。
“接下来，去哪里？”莱伊尔问。
莉斯缇娅望向通道外，望向连绵无尽的山林。
“下一处标记点。”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