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残存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莱伊尔跟在莉斯缇娅身后,顺着狭窄通道往外走。起身的时候她下意识迈开大步,裙裾却猛地绊住脚踝,重心一晃,她慌忙稳住身子,指尖攥紧裙摆。
心底又是一阵难言的窘迫。
从前披着重甲,步伐开阔,无论乱石还是窄道,都随心所欲。如今这身女仆裙处处拘束,抬腿、转身、下蹲,每一个大幅度动作都要反复掂量分寸。
她暗自抿紧唇,把步子放得细碎,努力学着符合这身装束该有的样子,可灵魂深处属于勇者的本能,总在不断和当下的身份冲撞。
莉斯缇娅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没有留意到她方才的踉跄。但走出通道,踏入旧堂主厅的那一刻,她放慢了脚步,拉开一段恰好能让莱伊尔从容跟上的距离。
莱伊尔看在眼里,耳尖泛起浅淡的热度,连忙压下心绪,垂下目光,维持着女仆紧随在后的姿态。
堂内的光线已经染上暮色,破碎窗棂投进来的光斑,由亮金转为昏橙。空气中那股属于圣魂残响的波动,正在缓缓苏醒。
低沉、断续的金属交击声,顺着石缝、木梁慢慢浮起。
锵——
嗡——
是圣剑劈开术法的震鸣,是兵刃相撞的闷响。
莱伊尔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明明是自己无数次亲身经历的战斗,此刻隔着残响再听见。
一股沉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教廷留下这座法阵,让厮杀之声夜夜重现,哪里是什么无心遗留。这是一张无声的罗网,只要她的灵魂靠近,波动就会被捕捉,信号会一路传向教廷。
“要毁掉法阵吗?”莱伊尔低声问。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绷紧,旧日握剑的手势几乎要成型。
片刻之后才想起,现在的她没有圣剑,纤细的手掌空无一物。
失落感悄无声息漫上来。
莉斯缇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面褪色的阵纹。
“不必。现在毁掉,反而会立刻惊动教廷,他们会判定这里已经被人探查,收紧所有据点的防备。”她的声音很轻,融进暮色里,“我们只需要记下它的运作方式。”
莱伊尔点点头,收回手,不安分地捻了捻女仆裙侧边的布料。柔软的料子触感陌生,她还不习惯长时间穿着它。
她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
莉斯缇娅看着这样笨拙、柔弱的自己,会不会觉得奇怪?
在她记忆里,自己永远是那个执剑向前、和她分庭抗礼的勇者。
而现在,她只能跟在身后,连走路都时常显得手足无措。
念头杂乱地翻涌,她不敢抬头去看莉斯缇娅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斑驳的影子。
两道影子挨得很近,被夕阳拉得修长。
莉斯缇娅似乎察觉到她长久的沉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昏光里格外柔和,只是目光停留一瞬,便移开了,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
“残响快要完全爆发,不宜久留。”
“嗯。”莱伊尔应声。
两人一同走向旧堂正门。
刚踏出腐朽的木门,远处山坳里传来农夫的呼喊声,他如约过来接应。
晚风带着山间凉意吹过来,掀起莱伊尔鬓边的发丝,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发,动作生涩。
农夫远远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怎么样?里面那声响……有没有事?”
“只是古时法阵残留的余韵,没有凶物。”莉斯缇娅简单回话,语气平淡,“根源很难一次性根除,短期内夜里依旧会有声响,但不会伤害村民。”
农夫松了一大口气,连连道谢,又执意要送她们到村口。
回程的路上,农夫走在最前面,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村里往年的旧事。莱伊尔安静跟在莉斯缇娅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很少搭话。
她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控制自己的肢体上。
走路的时候不能幅度太大,手臂不要随意摆动,腰背不必时刻绷成备战的姿态。
这些简单的小事,对她而言却需要持续消耗心神。
偶尔她会悄悄瞥一眼身旁的白发少女。
莉斯缇娅听得认真,偶尔附和一两句,侧脸浸在落日余晖里,安静从容。
莱伊尔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庆幸截走她灵魂、给她新生的人是莉斯缇娅。
换作旁人,或许根本不懂她千万次战死的沉重,也不会包容她此刻所有的生疏、别扭与茫然。这份心思藏得很深,她不敢表露半分,只安安静静收在心底。
抵达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告别农夫,两人踏上返回城镇的路。这条路上没有旁人,山林寂静,只有虫鸣此起彼伏。
四周无人,莱伊尔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可身体的疲惫慢慢浮现。这具躯体耐力远不如从前,走了大半天,小腿酸胀,每一步都带着淡淡的乏力。
她咬着牙,不想表露疲态,不想成为拖累。
莉斯缇娅依旧走在前方,隔了片刻,她淡淡开口:“累了就放慢,不用硬撑着跟上我的节奏。”
莱伊尔的心尖轻轻一颤,低声应道:“我还好。”
嘴上这么说,脚步还是不自觉缓了少许。
莉斯缇娅随之放缓步伐,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着那不远不近的分寸。
走至一处平缓的青石台,莉斯缇娅停下脚步。
“歇片刻吧。”
莱伊尔依言停下,小心翼翼坐在石台边缘,收拢裙摆,生怕坐得歪斜失礼。她看着自己纤细的双腿,心里又想起往昔:从前连续数日奔袭作战都不曾叫苦,如今不过一趟山村往返,就已经疲惫。
落差感像细密的潮水,反复漫上来。
莉斯缇娅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望向远处沉下去的落日。
晚风掠过,白发随风轻扬。
“今天看到的法阵,只是这套捕魂网络很小的一环。”许久,她才开口,“像落桦村旧堂这样的地点,大陆各处还有很多。教廷清理的速度有限,我们还有线索可以找。”
莱伊尔抬眼看向她:“下一处,我们什么时候去?”
“休整一日。”莉斯缇娅转头看向她,目光轻轻落在她略带倦意的脸上,“你需要适应。”
莱伊尔的耳尖又热了,连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越来越浓,星子慢慢爬上墨蓝色的天幕。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重新起身赶路。
一路往城镇方向走,前方灯火遥遥可见。
她们都清楚,今夜落桦村旧堂里,厮杀的残响依旧会准时响起。无数属于她的死亡记忆,被困在石墙之内循环往复。
而她,已经从那个循环里逃了出来。
只是前路漫长,教廷的搜捕网还在不断铺开,那些藏在卷宗与法阵之下,关于本源掠夺的真相,依旧深埋在大陆各个被遗忘的角落。
莱伊尔跟在莉斯缇娅身后半步,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攥紧口袋里那片焦黑的残页,心底默默下定主意。
无论还要多么别扭地适应这副身躯、这个身份,无论还要直面多少残酷的过往,她都要跟着莉斯缇娅,一直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