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裹着腐叶的味道,没有半点秋凉该有的清爽。
莱伊尔跟在莉斯缇娅身后半步。
她还没完全习惯这具身体,走路的时候重心总是下意识往后偏,好几次踩到裙角,都靠着本能轻轻稳住,没出声。
【又晃了。】
她心里默默想着,指尖攥紧了随身带着的短木杖。以前持剑的时候,手臂沉、力量稳,一举一动都有章法,现在这双手纤细单薄,稍微用力,手腕就会发酸。
她不习惯软弱。
莉斯缇娅走在前面,步伐放得很慢。
她从不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清楚身后人的窘迫。
她只是刻意挑平坦一点的路走,避开那些凸起的树根和乱石。
【她又在迁就我。】莉斯缇娅余光瞥见身后踉跄的影子,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她不想把关心摆到台面上说出口,太过直白的温柔,对现在的莱伊尔来说,或许是负担。
她们之间该保持一点距离,克制一点,才是合适的。
两人沉默地往前,远处那座废弃礼拜堂的轮廓慢慢从树影里露出来
这里有着属于教廷法阵的硫磺味。
“就是这里。”莉斯缇娅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上一次村民委托里记载的异动源头。”
莱伊尔抬眼望过去。
单看外表,这只是一座被遗弃很久的旧礼拜堂,普通得不起眼。可她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对教廷的法术气息格外敏感。
【和当年困住我的力量同源。】莱伊尔的心脏轻轻一缩。熟悉的压迫感漫上来,那些轮回里被操控、被驱使、最后走向既定结局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她指尖颤抖,木杖在泥土上轻轻顿了一下。
莉斯缇娅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她感觉到了。】
她静静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小心一点,里面大概率留了值守的教士,不一定是高阶,但带着搜魂的器具。
教廷一直在找你的灵魂踪迹,他们以为你已经战死,灵魂还没被回收。
一旦被他们捕捉到气息,麻烦会很大。”
莱伊尔点头,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强行压下去。她是勇者,哪怕换了一副躯壳,骨子里的警觉还在。
她放轻呼吸,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收敛气息,只是这具身体承载力量的上限太低,收敛的过程并不顺畅,额角很快浮起一层薄汗。
“我知道。”莱伊尔的声音很轻,音色偏软,和从前那个沉稳有力的男声截然不同,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连说话都要适应。】她暗自想着,有点别扭。
莉斯缇娅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落在她渗出薄汗的额头上,很快移开。她没有递手帕,没有多余的关心动作,只是抬手,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小的灰布袋,递过去。
“掩息粉,捏在手心。可以压住你灵魂独有的波动,撑一刻钟没问题。”
莱伊尔伸手接过来。布袋粗糙,布料磨着掌心。
她没有道谢,只是指尖扣紧布袋,默默收好。
两人走到礼拜堂门前。
莉斯缇娅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碎窗棂漏进来的几缕天光,落在积灰的石地上。
里面很安静,听不见人声。
但安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莉斯缇娅先进去,背靠墙壁,目光快速扫过厅堂。
祭坛正中央,刻着一圈复杂的环形符文,凹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莱伊尔跟在她身后踏入厅堂,进门的瞬间,那股锁魂的力量猛地清晰起来,沉沉压在她的神魂上。
一阵眩晕袭来,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椅背。
【又来了。这种拉扯感,他们还在布置法阵,等着捕捉和我一样的灵魂。】
“撑得住?”莉斯缇娅偏过头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视线牢牢锁着她。
“嗯,没事。”莱伊尔稳住身形,松开扶着椅子的手,“只是这个法阵的印记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他们不是偶然留在这里,是定点蹲守。”
莉斯缇娅走向祭坛,蹲下身,指尖悬在符文上方。血族的本能让她能看懂法阵的逻辑。
她看了片刻,眉头收拢。
“这不是单纯用来搜寻的阵。”莉斯缇娅低声说,“它是诱饵。教廷放出微弱的勇者灵魂气息,引诱有可能残存的魂体靠近,一旦踏入范围,法阵就会启动,锁死神魂。”
莱伊尔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纹路。
她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东西,每一次轮回,她都在这类法阵的影响下,走上和教廷安排好一样的道路。
【他们一遍一遍重复这套手段,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回收我的灵魂吗?】这个疑问在她心里盘旋。
一直到现在,她们只知道教廷在搜寻,却摸不透他们反复轮回、反复操控勇者的最终目的。
就在这时,厅堂后方的侧门,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不再交谈。
莉斯缇娅立刻抬手,示意莱伊尔退到祭坛侧面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灰黑袍子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罗盘。
男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主教大人说了,气息有可能流落在这片区域,一定要盯紧法阵,不能漏掉任何波动……要是能把遗失的勇者魂抓回来,所有人都能受赏。”
莱伊尔藏在阴影里,心脏缓缓下沉。
【真的有人守在这里。】
莉斯缇娅侧过头,视线和莱伊尔短暂对上。她用口型无声说了一句:别动手,先观察。
莱伊尔轻轻颔首。
教士走到祭坛前,低头检查地上的符文,抬手往凹槽里滴入一滴银色的药剂。药剂渗入纹路,法阵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那股拉扯神魂的力量,瞬间强了几分。
莱伊尔闷哼一声,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线在拽她。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紧紧攥住那包掩息粉。
莉斯缇娅看见了她细微的痛苦,指尖悄悄蓄起一丝血族暗影之力,随时准备出手打断法阵。但她没有贸然行动,一旦动手,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教廷,她们后续的调查会处处受阻。
教士检查完法阵,收起罗盘,在厅堂里漫无目的地巡视两圈,没有发现藏在阴影里的两人,转身又从侧门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归于寂静。
直到听不到一点声响,莉斯缇娅才直起身。
“他只是轮换值守的,外面应该还有其他人。”莉斯缇娅开口,“这个礼拜堂是一个哨点,整片区域,说不定还有好几处一样的诱饵法阵。”
莱伊尔慢慢站直,眩晕感缓缓褪去。她看着地上的环形符文,沉默了一阵。
“我们毁掉它吗?”
“不急。”莉斯缇娅摇了摇头,“毁掉这个,他们只会换别的地方重新布置。我们现在缺的是线索,是他们不断轮回勇者的真相。贸然破坏,只会打草惊蛇。”
莱伊尔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一想到还有许许多多和这个一样的法阵,在暗处等着捕获灵魂,心底就很烦闷。
【我已经挣脱一次了,可还有别的人,会落入同样的圈套吗?】
莉斯缇娅站在她旁边,同样望着那圈发黑的符文。
【救下她,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可直到现在,我们才一点点摸到教廷罗网的边角。这条路,不会轻松。】
“我们先撤。”莉斯缇娅收回目光,“在这里停留太久,掩息粉时效一过,风险太大。回去整理一下线索,再规划下一处探查的地点。”
莱伊尔应了一声,跟着她转身,朝着礼拜堂的大门走去。出门的时候,她又下意识留意脚下的裙摆,慢慢调整步伐。
林间的风依旧浑浊,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入茂密的树林。
身影很快淹没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