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熬到后半夜时,已经缩成小小的一点黄光。
莱伊尔是被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惊醒的。
她保持着靠在墙壁上的姿势,视线斜斜往门那边扫过去。
莉斯缇娅依旧坐在门侧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短匕首横放在膝头。
她微微垂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可耳朵一直留意着屋外山林里每一点异动。
【她守了整整前半夜。】莱伊尔心里想着,悄悄撑着墙壁直起身。
身体还带着一点睡醒之后的滞重感,这具身子本就不耐久熬,短短半宿的浅眠,根本不足以消解从礼拜堂带回来的神魂不适感。
脑后时不时轻轻扯一下,提醒她锁魂法阵的力量还残留在神魂深处。
莱伊尔放轻脚步,走到莉斯缇娅身边。木地板老旧,踩上去依旧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已经习惯了控制力度,尽量不制造动静。
“换我了。”她低声开口。
莉斯缇娅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看着倒是清醒,只是眼底藏着疲惫。法阵的拉扯对她的神魂伤害,比表面看起来重得多。】
莉斯缇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微微起身,把椅子让出来。
“有动静先不要硬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优先拿桌上那瓶隔绝药剂,一旦察觉到锁魂波动,立刻捏碎。”
“我记得。”莱伊尔坐下,指尖碰到匕首冰凉的握柄。
从前她握惯了厚重长剑,这种短匕轻巧得有些陌生。她把匕首握在手里,试着感受重心,指尖不自觉收紧。
莉斯缇娅走到桌子旁,靠着桌边的木柱歇着。
她不需要长时间睡眠,血族的体质只需要短暂沉寂,就能恢复精力。
【地图上标记的北坳祈祷所。那里是旧封禁之地,当年教廷最早的轮回实验遗迹,危险程度远超礼拜堂。】
莉斯缇娅看向摊在桌面上的泛黄图纸,炭笔标注的记号在昏光里模糊一团。
莱伊尔侧过头,瞥了一眼她的样子。
【她也在担心北边山坳。她不是怕自己遇险,是担心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莱伊尔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很快移开视线,望向木门的缝隙,把心神收回到警戒上。
屋外只有虫鸣,断断续续,一阵响一阵停。
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的声响很容易混淆脚步声。莱伊尔凝神分辨着,把每一种声响在心里归类。
轮回无数次的战场直觉还刻在神魂里,哪怕现在力量衰弱,感知危险的本能没有消失。
安静持续了很久。
直到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压抑的哨音。
声音不远不近,穿透层层树木,落进小木屋里。
是教廷教士用来传递警示的哨声。
莱伊尔瞬间绷紧脊背,握着匕首的手骤然用力。她偏头看向莉斯缇娅。
莉斯缇娅也已经站直,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沉了下来。
“是巡哨的人。”莉斯缇娅语速很轻,“这片区域的值守教士不是单独行动,会组队在山林间巡逻,互相呼应。”
“他们是朝着这边来的吗?”莱伊尔问。
“暂时不确定。哨音只是互通情况,可能只是例行排查。”莉斯缇娅走到窗边,借着窗框的阴影,小心掀开一点破旧窗纸往外看。
林子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树影。
【最坏的情况,是礼拜堂那边的教士起疑,上报之后,扩大了搜索范围。一旦他们搜到这间小屋,我们现在准备不足,很难从容脱身。】莉斯缇娅心里快速盘算着退路。小屋偏僻,好藏,可也只有一条主要退路,很容易被堵死。
莱伊尔也在思索。
【现在力量不够,一旦正面交手,神魂波动会直接散开。教廷的搜魂器具对我极其敏感,一次全力出手,就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不能打。】
“要不要熄灯?”莱伊尔看向油灯。
“先不用。”莉斯缇娅摇头,“荒村边缘一间小屋,半夜漆黑一片反而扎眼。正常留一盏灯,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莱伊尔听懂了。刻意的伪装,往往比顺其自然更显眼。
哨音没有再响起,山林重新落回安静。但两个人都清楚,这份安静不再是安全的证明。巡逻的队伍就在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摸到木屋周边。
莉斯缇娅走回桌边,伸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又把隔绝药剂、剩下的掩息粉收拢,推到莱伊尔手边。
“东西都放你这里。如果我需要引开他们,你就从后门的柴房走,往东边密林钻。那里沟壑多,容易甩掉追踪。”
莱伊尔猛地看向她。
【她已经做好独自断后的打算。】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混杂着不安。她不想再做被保护的那一个,可她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确实拖得住的余地很小。
“我不要你单独留下。”莱伊尔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要走一起走。”
莉斯缇娅看着她。
【她骨子里依旧是勇者,习惯并肩,不习惯独自后撤。可她还不清楚,一旦被围住,教廷首要目标是她的灵魂。我可以负伤脱身,她不行。】莉斯缇娅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应下,只是淡淡开口:“先看情况,不一定会撞上。只是提前说好退路。”
莱伊尔抿了抿唇,不再争辩,却悄悄把药剂攥进掌心。
时间一点点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莱伊尔坐在椅子上,耳朵捕捉着风吹草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她时不时低头看向自己这双手,纤细、单薄。
现在,她连大幅度挥剑都要先留意裙摆。
【我还要更快变强。我不想每一次遇到危险,都只能等着她来兜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隔着树木,模糊不清。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莉斯缇娅抬手,示意莱伊尔不要出声。她缓步挪到门后,贴着门板,仔细分辨话语内容。
“……这片区域都查一遍,主教说了,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只是例行扩大搜查?真的会有勇者残魂流落在这一带吗?”
“不该问的别问,我们只负责搜,找到气息立刻传讯。”
是教廷巡哨教士的声音,距离木屋已经很近。
莱伊尔的心跳慢慢加快,神魂深处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又隐隐冒了出来。他们带着搜魂罗盘。
莉斯缇娅回头,和莱伊尔对视一眼。
【来了。】两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莉斯缇娅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暗影之力,随时准备出手干扰罗盘的感知。
但她依旧按捺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力量,暗影的气息同样会被教廷的术法记录下来。
脚步声沿着小屋外侧的土路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