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外的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浓黑从林梢一点点褪开,远处镇子的轮廓浮在薄雾里面。
莱伊尔是被一阵刺骨的凉意唤醒的。
她睡得很浅,意识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方才短暂合上眼的时候,梦里还是圣剑震颤、圣歌轰鸣的终战之地,等回神,鼻尖只有湿冷青苔的味道。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守夜的莉斯缇娅。
莉斯缇娅半蹲在洞口藤蔓的阴影里。
晨光稀薄,落在她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那份锐利,轮廓显得柔和不少。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只是微微侧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莱伊尔过来。
【一夜熬过去了。巡哨的队伍天亮之后就撤回镇子,眼下是窗口期,但不代表安全。教廷肯定在各个出入口安排了暗哨,不是明面上的巡逻队,更难提防。】
莉斯缇娅心里清楚,这一趟进镇,最麻烦的不是正面遇上教士,是那些混在行人里、不起眼的眼线。
莱伊尔慢慢起身,腰腿一阵酸痛。这具身体不耐久熬,蜷缩在狭小洞穴里过夜的僵硬感格外明显。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扫过洞口外面安静的树林。
“都走了?”
莱伊尔压低声音问。
“明哨撤了,暗哨还在。”
莉斯缇娅收回目光,伸手把卷好的残卷塞进内层口袋,
“我们不能一起走大路。分开混进镇子,在西街旧书铺后门汇合。你换上围裙,就装作进城帮雇主采买食材的女仆,不容易引人注意。”
莱伊尔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朴素的女仆裙。布料贴在身上,直到现在她还是别扭。旁人眼里寻常的装束,落在她自己感知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身份的变化。
【女仆。这个身份是掩护,可每一次穿上。
我是勇者,不是供人差遣的仆人。但眼下,这是最好的伪装。】
“分开?”莱伊尔眉头微蹙,“若是其中一个被拦下来……”
“约定半个时辰,到时间没有出现,就放弃汇合,各自退回山林,等三天之后再寻机会联络。”
莉斯缇娅语气平稳,早就想好预案,
“我身上带着线索,目标更大,反而适合扮成赶路的旅人。你装扮普通,教廷画像里没有现在这副模样,他们很难直接认出。”
这话没错。
教廷只知道勇者的灵魂逃逸,却不知道灵魂依附在了这样一具陌生少女躯体里,他们搜寻的方向,依旧停留在追查强大的、带着勇者气息的存在,很难怀疑一个不起眼的女仆。
莱伊尔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莉斯缇娅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粗布小提篮,里面放了几块干面包、几片野菜,还有几枚铜币,递给她:
“拿着。路上少说话,有人盘问,就说你家主人在镇外租了小屋,让你来西街买香料。
记住,不要主动和教士对视。”
莱伊尔接过篮子,指尖触到篮沿粗糙的木刺。她把篮子挎在臂弯,动作生涩,反复调整了两次才适应。
【莉斯缇娅考虑得很周全。她好像永远都能把所有风险提前想到。当初她救我,仅仅是厌烦轮回、心生怜悯吗?我还是想不通。】
那个藏了很久的疑问又浮上来,她看向莉斯缇娅,话已经到喉咙,最后还是压了下去。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莉斯缇娅看她一眼,隐约猜到她心底藏着事,但没有追问。
【她心里一直揣着疑问,只是时机不对。等拿到魂锚的消息,局势稍微松一点,再谈也不迟。现在,不能让杂念拖累这次行动。】
两人简单核对一遍汇合地点,莉斯缇娅先一步动身,绕远从北侧的灌木坡下山,避开主路。莱伊尔留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才整理好围裙系带,提着篮子,慢悠悠朝着镇子南门走。
晨雾还没散尽,路上已经零星有早起的农人,推着木车,驮着蔬果往镇里去。南门入口站着两名身披灰袍的教廷值守,神色严肃,目光来回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
莱伊尔的心跳微微加快,脚步没有停下,维持着一个女仆该有的拘谨模样,垂着眼,步子放得平缓。
【不要慌,气息放平。他们感受不到我曾经勇者的力量,这具身体很弱,没有圣辉波动。】
值守教士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女仆裙和手里的菜篮上停留一瞬,没有多盘问,只是挥挥手放她进去。
穿过城门,镇子里面慢慢热闹起来。街边铺子陆续开门,叫卖声、车轮滚动声混在一起,人声嘈杂。
阳光穿透薄雾落下来,铺在石板路上。
莱伊尔沿着街边慢慢走,刻意贴着路边摊位,混在人群里面,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街边,留意有没有潜伏的眼线。
西街在镇子靠里的位置,街道窄一些,没有主街喧闹,大多是旧货铺小店。
莱伊尔绕到后门,巷子安静,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她站在墙角阴影里,安静等着莉斯缇娅。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耳朵留意巷口的动静,手里攥着篮柄,指节微微用力。
【万一莉斯缇娅被截住了?万一这个旧书商已经被教廷控制?太多未知。我们押上全部,赌这一条线索。】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莉斯缇娅从拐角走了进来,身上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兜帽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见莱伊尔,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后门,抬手,按照提前说好的节奏,轻叩三下门板,停顿片刻,再叩两下。
门内安静了片刻,“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条缝,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眼神警惕地打量她们二人。
“要找关于古圣典的东西。”莉斯缇娅压低声音,说出事先打听好的暗语。
老者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沉默几秒,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动作轻一点,别出声。”
狭小的后屋堆满了书册,书架一直顶到房梁,空气里全是旧纸张、霉味和淡淡的墨香。
屋子很小,只摆着一张木桌,一盏油灯摆在桌面。
老者关上门,插上门闩,才转过身。
“你们要问什么?教廷最近在到处收走和‘魂锚’有关的文稿,这东西碰不得,沾到就是祸。”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一上来就点明要害。
莱伊尔心头一动,和莉斯缇娅对视一眼。
莉斯缇娅开门见山:“我们想知道魂锚存放的地方,还有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器物。”
老者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摇了摇头:“我只看过残页,没有见过实物。记载上说,初代教廷铸造了一共三枚魂锚,用来绑定轮回载体。但是很早之前,其中两枚就损毁了,只剩下最后一枚。至于藏在哪……传闻在大教堂地下的圣骸密室,但是那地方,是教廷最核心的禁地,寻常教士都没有资格踏入。”
圣骸密室。
这个名字一落,房间里安静下来。
【大教堂地下。守卫森严到难以想象。单凭我们两个人,想闯进去毁掉魂锚,几乎是送死。】
莱伊尔心底沉下去,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她下意识攥紧衣角,看着桌面昏黄的灯火。
莉斯缇娅神色没有太大变化,继续追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绕开正门,有没有密道,或者魂锚有没有别的弱点?”
老者缓缓摇头:“密道早年全部封死了。至于弱点,古籍只写了一句,魂锚依靠持续不断的圣祷维持效力,若是在圣祷中断的特定时刻出手,它的防御会短暂衰弱。一年只有一次那个窗口期,就是教廷年度的盛大祭典。距离下一次祭典,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莉斯缇娅默默记下,心里飞快盘算。一个多月时间,她们需要搜集更多情报,想好潜入、脱身的路线,还要避开教廷不间断的搜捕。
【时间很紧,但至少有明确的机会。不能冲动,必须把计划打磨周全。】
老者顿了顿,低声提醒:“最近教廷的人也来找我问话,你们尽快走,不要久留。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么多。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莉斯缇娅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钱币放在桌上,算是报酬。
两人没有多逗留,跟着老者,从后门悄悄离开巷子,回到西街僻静处。
巷口的风掠过,莱伊尔看着远处大教堂高耸的尖顶,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祭典,还有一个多月。”莱伊尔低声开口,“我们要等到那个时候。”
“是。”莉斯缇娅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大教堂,“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要潜伏起来,一点点摸清大教堂周边布防。”
莱伊尔望着那座宏伟、囚禁她轮回命运的建筑,心底五味杂陈。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莉斯缇娅,酝酿许久,终于轻轻开口。
“莉斯缇娅,我还是想问问你。当初你救下我,真的……仅仅只是厌烦轮回,可怜我吗?”
莉斯缇娅的身形微微一顿。
【终于问出口了。我该怎么回答?最初确实是厌倦这场重复不休的闹剧,可一路走到现在,早就不止怜悯。但现在,我还不能全盘托出。】
莉斯缇娅没有立刻转头,沉默几秒,才慢慢看向莱伊尔,目光沉静,克制,藏住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