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里静得能听见青苔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节奏缓慢得磨人。
莱伊尔捏着那块麦饼,放在掌心,迟迟没有往嘴边送。
面饼干硬,边缘硌手,她没什么胃口。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可精神一直悬着。
【以前征战的时候,再苦的干粮也能大口咽下。那时候目标清晰,挥剑向前就够了。现在躲在这种不见天日的石洞里,连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都做不到。】
她悄悄抬眼看向莉斯缇娅。
莉斯缇娅靠着另一侧岩壁坐着,已经把麦饼放在腿上,正借着微弱光线,摊开一张从废弃小屋带出来的残卷。
上面是教廷专用的古圣文,字迹褪色严重,很多地方被水渍糊成一片。
她眉头微蹙,指尖顺着文字慢慢划过,看得很专注。
【这些卷宗是关键。教廷一遍遍启动轮回,必然有某种代价或者约束。只是残页太少,拼不出完整的逻辑。莱伊尔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可她每一次轮回结束,记忆都会被清洗,她自己记不住核心秘密。】
莉斯缇娅心里清楚,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莱伊尔是当事人,却没有记忆。
她是旁观者,窥见循环,却缺少亲历的证据。
莱伊尔收回视线,低头咬了一小口麦饼。粗糙的面渣刮过喉咙,干涩难咽。她下意识吞咽,喉结轻轻滚动。
【我一直在强迫自己适应。可适应不等于接受。我是勇者莱伊尔,不是一个躲躲藏藏的女仆。】
她攥紧麦饼,指节微微发白。
莉斯缇娅像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很难吃?”
“还好。”
莉斯缇娅这才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又移回残卷上。
“这份记录里提到了‘魂锚’。”
莉斯缇娅慢慢开口,
“教廷用来固定勇者灵魂的东西。每一次决战,他们靠魂锚锁住你的魂,等你战败,直接回收,重置记忆,开启下一轮轮回。”
莱伊尔猛地抬眼,目光凝在那张残破羊皮纸上。
魂锚。这个词陌生。
【魂锚……就是困住我的东西?如果魂锚还在,就算我们暂时躲开教廷,他们早晚还是能顺着锚点找到我。】
一阵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她之前只以为教廷靠大范围搜捕、追踪气息寻找她,现在才明白,对方手里还有这种更直接的手段。
“那魂锚现在在哪里?”莱伊尔问,声音不自觉放轻。
“残页没有写清楚位置。”
莉斯缇娅指尖点在一段模糊的文字上,
“只说了,魂锚不和灵魂绑定在一起,是单独存放的器物。只要魂锚不毁,轮回就可以无限重启。反过来,魂锚被毁,他们就再也没办法强行把你拖回循环里。”
这就是突破口。
莉斯缇娅心里很清楚,这是他们目前找到最有价值的线索。可线索半截,信息残缺,等于只看见了门,却没有钥匙。
【毁掉魂锚,才是真正帮她挣脱命运。但魂锚藏在教廷重地,守卫森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贸然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我不能急于求成。莱伊尔现在本就心神不稳,我不能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莉斯缇娅把羊皮纸小心卷好,用细绳捆起来,放进贴身的布袋收好。这些东西绝不能丢。
莱伊尔沉默着消化这个消息。她原本以为,逃离战场、躲开教廷的追捕,就已经算是挣脱。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表层的逃脱。
只要魂锚尚存,她依旧是被线牵着的傀儡,只是暂时挣开了绳结而已。
她看向莉斯缇娅,心底生出一点茫然。
她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战斗,可现在,她的力量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莉斯缇娅注意到她眼底的茫然
“不用急着打算。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先确认魂锚的类型和藏匿地点。镇子里面还有一个旧书商,他私下收藏教廷流出的古籍,消息灵通。等外面巡哨撤走,天亮之后,我们想办法潜入镇上,去找他问问。”
“镇上?”莱伊尔眉头微蹙,“教廷的人现在应该在镇子周边布控,风险太大。”
“风险肯定有,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路子。”莉斯缇娅平静说道,“留在岩穴里只能被动躲藏,等着他们慢慢搜过来。一直被动,迟早会被找到。”
莱伊尔明白她说的是实话。躲藏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决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
无力感再次漫上来,只是这一次,里面混杂着一点别的情绪。
那个盘旋很久的疑问,又一次浮上来。
她盯着莉斯缇娅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距离不算近,沿着乱石堆外侧慢慢走过,伴随着教士低声交谈的话语。
两人瞬间同时噤声,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贴紧岩壁。
莱伊尔的心脏骤然收紧。她下意识往莉斯缇娅身侧靠了半寸,等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又僵住,想要拉开距离。
莉斯缇娅察觉到她的小动静,手臂极轻微地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莉斯缇娅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洞外的声音上,耳朵捕捉着每一句零散对话。
外面的脚步声缓缓走远,交谈声一点点淡下去,最终重新只剩下林间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莱伊尔才慢慢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走了。”莉斯缇娅低声说。
莱伊尔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依旧紧绷。
短暂的危机提醒着她们,危险从来没有走远。
莉斯缇娅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
“先休息一阵,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靠在岩壁上歇一歇,保存体力。等到后半夜,我们再换。”
莱伊尔没有拒绝。她确实很累。她微微侧过身,靠着冰凉的石壁,闭上眼,却不敢真正沉入睡梦。
【就算闭上眼,也没法安心。只要魂锚还在,轮回的阴影就悬在头顶。我还要继续依靠莉斯缇娅走下去。】
莉斯缇娅靠在原地,目光落在洞口晃动的藤蔓上,思绪飘远。
【我想要帮她打碎轮回,不只是厌烦重复的戏码。只是现在还不能说。时机不对,她承受的已经足够多。】
岩穴重新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