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夺冠的刹那,他眼睛猛的一黑。
再睁眼时,她脸上压着一层轻软的东西,蕾丝的花纹,甜得发腻的香。
伸手去掀,指尖碰到的却是自己的头发,长的,软的,一直垂到锁骨下面。
坐起来的时候,胸口沉了一下。
那种沉陌生得让人头皮发紧,像多挂了两块温热的东西,随着动作轻轻晃。
愣了三秒,她低头一看。
看清之后,林昭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的脚一踩到地上,人差点就摔了。
这具身体的重心偏前,腿比原来短,脚踝细得不像话,走了三步才勉强稳住,第四步扶住了墙。
她伸手在墙上抓了一把,指甲刮过石面,发出一点细响。
镜子挂在墙上,铜框边缘磨得发亮。
镜子里站着一个银金色长发的少女,灰蓝色的眼睛,左眼下有一颗小痣,睡裙的肩带滑到了手臂上。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晌,久到镜面蒙起一层薄雾,才抬手把肩带推回去,动作生硬得像在给自己穿盔甲。
指腹擦过锁骨,那里的皮肤凉,薄,能摸到下面细细的骨头。
她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下一秒,目光落到了那只手上。
虎口没有茧,指节没有疤,掌心嫩得能掐出水,这双手这辈子大概连柴都没劈过。
林昭练了十年剑,右手虎口那块茧硬得像骨头,是每天早上四百次劈斩磨出来的。
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活过的东西。
现在没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忽然想起有一年比赛前的凌晨,练到手抖,教练说你别练了,再练就废了。
他回了一句,再练一百次就睡。
那天练到天亮,第二天赢了。
此刻这双手连一百次都握不住剑。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
骨节细,掌心薄,连握拳的时候都没有那种绷紧的力量感。
试着开口,声音比想象的低,有点哑,尾音轻轻往上挑,像天生带着撒娇的味道。
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个字,还是那个声音,软得让她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鬼,”她对着镜子开口,喉咙里那点哑还没散,“连声音都不是我的。”
镜子前面站了半晌,久到腿有点发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具身体的重心偏前,剑法得从头重练。
一个正常人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应该是崩溃。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崩溃,随即开始认真考虑重心的问题。
退后一步,摆了个起手式。
她膝盖弯得不对,腰塌不下去,肩也压不住,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剑鞘。
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收手,动作慢半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门被敲了三下,轻,有规矩。
“小姐,您醒了吗,”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怕惊着谁。
她没应声,先把肩带往上提了一点,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孩子,浅褐色的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旧渍,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看见她,女孩子明显松了口气,眼睛弯起来。
“小姐,您总算醒了,我都敲第五回了。”
“你叫什么名字。”
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手指在盆沿上收紧。
“我是缇娜呀,小姐,您别吓我。”
缇娜说着就往前凑,手背贴到她额头上。
那只手凉,带着刚端过水的湿气,薇奥拉偏头躲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下跳得急,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缇娜的脸更红了,手腕没有挣。
“我没事,”她松开手,“只是做了一个长梦。”
“缇娜,”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是自己的,又完全不是自己的,“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说。”
“您说。”
“我是不是有个未婚夫。”
缇娜愣了愣,脸一点一点红上来,红到耳根。
“是未婚妻,小姐,艾森家的小姐。”
“未婚妻,”她重复了一遍,“两个女的怎么订婚。”
“是两位老爷二十年前定下的呀,”缇娜把水盆放到桌上,手指绞着围裙,“那时候两位夫人都怀着孩子,老爷们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先结个亲家。”
“结果生了两个女儿。”
“是。”
“他们就没管了。”
“也、也不是没管,”缇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几年艾森家还送过两回节礼,去年就没送了。”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艾森家说,两家隔着两座山,走一趟要四天,往后就不走了。”
“还有呢。”
“还有……他们说小姐您性子太冷。”
薇奥拉笑了一声。
“冷是好事,”她把纸折起来,“冷的人不容易被人焐热,也不容易被人卖掉。”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明白,这桩婚约在对面眼里早就一文不值,只有霜鸦领这边还揣着当个念想。
桌上那张纸被拿起来,纸角已经卷了,上面的字写得客气,客气到冷淡。
退婚的理由一共三条,第一条是两家门户渐远,第二条是多年未曾往来,第三条最短,只有四个字,另议良配。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写这张纸的人挺有意思,明明想赖账,还要写得像为你着想。
“门户渐远,”她把纸举到窗前的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念,“多年未曾往来,另议良配。”
念完把纸放回桌上,指节在纸角上按了按。
“今天来的是谁。”
“艾森家的嫡女,莉泽尔小姐,”缇娜顿了一下,“听说剑术好,脾气不太好。”
“脾气不好的人来退婚,”薇奥拉笑了一下,“说明莉泽尔也不愿意。”
缇娜没听懂,眨着眼睛看她。
“领子里有多少人。”
“三千出头。”
“能拿剑的呢。”
缇娜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老爷,厨房的老周,铁匠铺的两个人,猎户家的三兄弟,大概十七个。”
“十七个,”她重复了一遍,“其中十二个超过四十岁。”
“小姐怎么知道,”缇娜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圆的。
“能拿剑的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缇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一脸茫然。
她没答,走到衣架边上。
那上面挂着一件绣满花的裙子,裙摆一层压一层,看着就重。
她把裙子推到一边,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男式的旧衬衣,颜色发灰,袖口磨破了,闻起来有一点樟脑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姐,那是老爷的。”
“借我穿。”
衬衣套上去,肩线垮下来,腰那里空得能塞进两个拳头,她找了根腰带胡乱一系,把袖子卷到小臂。
缇娜蹲下去,把一双旧靴子摆正,握住她的脚踝往鞋里送。
那只手贴在小腿上,掌心温热,隔着袜子也能觉出来。
“小姐的脚比以前小了一圈,”缇娜低着头,声音轻,“这双鞋是去年做的。”
“还能穿。”
“挤脚就说。”
“嗯。”
缇娜替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眼神复杂,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气扑到脸上,硬邦邦的,跟这具身体一样陌生。
“小姐,”缇娜终于忍不住,“您是不是撞到头了。”
“没有。”
“那您怎么……”
“缇娜,”她回过头,“我父亲在哪。”
“后院劈柴。”
“母亲呢。”
缇娜的表情僵了一下。
“夫人在塔楼上,今天没下来。”
“她每天都这样。”
“是。”
“多久没下过楼了。”
“开春到现在,”缇娜想了想,“四个多月。”
这个数字跟四百枚银币、三个月逾期摞在一起,摞成一座山。
她把腰带又勒紧一格,绕过缇娜往门口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少女眼神发冷,跟她此刻的心情倒配。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的脖颈细,白,一点也不像握过剑的人。
“走吧,”薇奥拉伸手推开门,“去看看我那位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