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薇奥拉走进去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少女正在用手指敲扶手,敲得有节奏,也敲得不耐烦。
金棕色的短发,眉眼生得锋利,腰上挂着一柄剑,剑柄缠着深红色的皮绳,缠得紧。
那就是莉泽尔。
她把腰背绷得笔直,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靴底磨得厉害,是常年在外跑的人才有的样子。
这种人不像是来退婚的,倒像是来打仗的。
“总算肯出来了,”莉泽尔抬起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就穿这个。”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垮掉的男式衬衣,又看了看对方那身裁剪得体的骑装,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衣服而已。”
“衣服就是脸面,”莉泽尔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拍在桌上,“签了吧,省得两家都难看。”
薇奥拉没去看那张纸,看的是莉泽尔的右手。
那只手虎口有茧,握剑的姿势正,手腕的角度却偏外,说明她习惯大幅度的横扫,喜欢一击定胜负。
“我父亲知道你来吗。”
“你父亲在院子里劈柴,”莉泽尔的声音冲,“他连见都不肯见我。”
“他腿不好。”
“我知道他腿不好,整个北境都知道雷恩男爵的腿是怎么断的。”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半度,像是觉得自己说过了,又硬生生补了一句。
“可这跟婚约没关系。”
薇奥拉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得慢,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你为什么要退。”
“因为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个笑话,”莉泽尔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二十年前两个喝多了的男人指着肚子说要做亲家,结果一边生了个女儿,另一边也生了个女儿。”
“算两个喝多了的男人运气不好。”
莉泽尔噎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
“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冻的。”
莉泽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冷笑。
“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人有趣。”
“可惜婚约不看这个。”
莉泽尔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忍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换了种语气,压低了声音。
“薇奥拉,我跟你说实话,这门亲事不退,对你才是灾难。”
“怎么说。”
“我父亲要把我嫁给行省总督的侄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飘了一下,转眼又收回来。
“在办成之前,我身上不能挂着一桩可笑的婚约。”
薇奥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姑娘哪是来羞辱她的,分明是来求救的,只是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薇奥拉问,“签了字,再乖乖去嫁给那个侄子。”
“那是我家的安排。”
“安排,”薇奥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爹安排你嫁人,安排你退婚,安排你带四个护卫来一个穷领子,你有没有哪一天是自己安排的。”
莉泽尔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轮不到我安排。”
“那就从今天开始。”
“你打得过他吗。”
莉泽尔愣住。
“什么。”
“总督的侄子,”薇奥拉说,“你打得过他吗,还是说他比你强,你嫁过去以后连剑都不能碰。”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
薇奥拉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都没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这张纸我先收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你……”
“还有,”她站起来,比莉泽尔矮了小半个头,却让对方下意识退了半步,“你刚才说,整个北境都知道我父亲的腿是怎么断的。”
莉泽尔抿住嘴。
“那你也该知道,他断那条腿的时候,挡下来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去,前厅里只剩院子里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
莉泽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扣住了她的下巴。
那只手热,指腹上有薄茧,力道不轻,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薇奥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混着马汗和皮革。
薇奥拉的下巴被她捏着,说话有点费劲,人却没有挣。
“我说,下次再提这件事,我会打你。”
“你打得过我。”
“现在打不过。”
“那你凭什么。”
“凭我记仇。”
莉泽尔盯着她,眼睛里的火慢慢变了味道,从怒转成别的东西,捏着下巴的手指松了一点,指腹却在她下颌上蹭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无意,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莉泽尔先开的口,声音比刚才低。
“你睫毛上有东西。”
“什么。”
“雪。”
莉泽尔的指尖在她眼尾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薇奥拉先偏开脸,退开半步,把衬衣的领口理了理。
她的指尖擦过自己的下巴,那里还留着对方指腹的温度。
“三天,”莉泽尔收回手,指尖在披风上擦了擦,像要擦掉什么,“三天之后我再来,你要是还不签,我就在你这破领子里住下,住到你签为止。”
人走了,门被甩得发出一声闷响。
缇娜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魂未定。
“小姐,您把退婚书收了。”
“收了。”
“那、那怎么办呀。”
“她摸您下巴了。”
“你看错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薇奥拉抬手在自己下巴上按了按,那里还留着一点热。
“先放着,”薇奥拉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刚才那几句话把这具身体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我父亲在哪。”
“后院。”
走到后院的时候,雷恩正把斧头从木桩里拔出来,动作慢,左腿几乎不沾地,全靠腰和右腿发力。
那是一个标准的骑士发力姿势,只不过用来劈柴。
“醒了,”雷恩没回头。
“醒了。”
“缇娜说你今天怪怪的。”
“我每天都怪。”
雷恩笑了一声,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码得整齐,边角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艾森家的丫头走了。”
“走了,三天以后还来。”
“她要退婚。”
“莉泽尔要活命,”薇奥拉说,“她父亲要把她卖给总督的侄子。”
雷恩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码柴。
“北境这两年,卖女儿换路的,不止她一家。”
“那我们家呢。”
“我们家没钱买路,也没女儿可卖,”雷恩直起腰看着她,“你是我女儿,不是货。”
这句话说得平淡,薇奥拉却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她想起来,前世那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这种话。
“爸,”她开口,这个称呼从这张嘴里出来有点陌生,“领子里欠郡城多少钱。”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四百枚。”
“逾期多久。”
“三个月。”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后天。”
“后天来几个人。”
“六七个,带头的叫鲍曼,郡城的老税吏。”
“他好说话吗。”
“他好说话,狗就不咬人了。”
薇奥拉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爸,你的剑还在吗。”
雷恩看了她半晌,眼神复杂,末了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
“在塔楼底下,压着柴。”
“我去看看。”
“别碰,”他的声音沉下来,“那剑三十年没出过鞘了。”
“三十年前,它出过。”
雷恩没有回头。
“出过,也断过人。”
斧头落下去,木桩裂成两半。
她抬头看了一眼塔楼。
塔楼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的窗户上结着一层霜。
这个时节,那种霜本该化了,却一直白着,像有人在窗上刷了一层石灰。
母亲伊莎贝尔就坐在那扇窗后面。
从早坐到晚,一天不下楼,饭是缇娜端上去的,端下来的时候碗里的东西总是少一半。
“夫人今天吃了多少,”她问。
缇娜想了想。
“半碗粥。”
“昨天呢。”
“也是半碗。”
“她今天开口说话了吗。”
缇娜摇头。
“一个字也没有。”
薇奥拉抬头看着那扇窗,窗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薇奥拉没再说什么,把衬衣的袖子又卷紧了一圈。
“小姐,”缇娜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后天您先去后山躲一躲。”
“躲了以后呢。”
“以后……”缇娜答不上来,手指绞着围裙的边。
“缇娜,税吏收钱是假的,”薇奥拉转过头,“看我们还敢不敢站着才是真的。”
这个领子里要死的东西太多了,欠的债,断的腿,不开的窗,还有七个月之后那场没人相信的兽潮。
她得一件一件去解决。
只是不知道先从哪一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