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希斯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天花板太白了。
白得刺眼，白得陌生。他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是灰的。亦海莉站在几步外，表情很淡，像刚做完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然后他就死了。
现在这个白得发光的天花板是怎么回事。
“成功了！我成功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希斯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正盯着仪器屏幕，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处于一种想尖叫又怕被邻居投诉的亢奋状态。
她转头看见希斯睁着眼，更激动了，说了一串话。
希斯没听懂。一个字都没听懂。
那女人的语言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语速快，尾音上扬，夹着他完全不熟悉的词。她见希斯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放慢了语速，表情期待。
希斯皱了皱眉。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个极简的术式。传心——一个很基础的精神系魔法，施术者短时间理解对方语言。魔力消耗不小，但眼下没别的办法。
术式生效。那些陌生的音节忽然在他脑子里自动对应成了他能理解的词句。
“……能听懂吗？喂？希斯？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希斯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能了。”
声音有点细，比他记忆里的细。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太好了！”那女人松了口气，“我叫米娅，米娅·陈，愿力研究方向研究生，课题是‘以愿力为载体召唤传说人物灵魂的可行性研究’。你是我的实验成果！”
希斯没接话。他试着坐起来，发现手腕被皮带扣在实验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皮带，又看了一眼米娅。
米娅：“哦，这个，安全措施。毕竟召唤传说人物嘛，万一出来个暴躁的……”
希斯：“解开。”
米娅往后退了半步：“这我有些不敢……”
希斯看着她。
“……我希斯口碑有那么差吗。”他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力感，“我又不是邪恶大法师，攒的好人好事在后世都化为乌有了？”
米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确实读过一些野史版本，里面希斯的形象不太稳定，有说悲情少女的，有说偏执复仇者的，还有说“因爱生恨的疯狂魔术师”的。她决定不把这些告诉他。
“……那你保证不砸东西？”
希斯沉默了两秒：“我尽量。”
米娅：“尽量不行，你得保证。”
希斯：“……我保证。”
米娅解开了皮带。希斯坐起来，然后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头发。有一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扫过他的鼻尖。他伸手去拨，摸到了一把头发——长到肩膀以下，顺滑得不像话。
希斯沉默了三秒。
“我是男的。”他说，声音很平，“我死的时候，是男的。”
米娅点头：“我知道。史料写得很清楚，希斯，性别男，职业魔术师，生卒年不详，死因——”
“等下。”希斯打断她，捏起一缕长发，盯着看了两秒，“愿力？”
米娅愣住：“……你怎么知道？”
“成神路上愿力是必要的东西，我研究过。”希斯松开头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了，指节没那么突出。他又看胳膊，看胸口，每看一处，脸色沉一分。“愿力构造肉体，可以生成最契合灵魂的形态。但会被大众想象污染。”
他抬起头，看着米娅：“所以现在你们都是怎么想我的？怎么给我整成女的了！”
米娅张了张嘴，没敢直接回答，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封面朝外递过去：“这是《曦之女神》，讲你和亦海莉的故事。”
希斯接过来。封面上画着一个长发少女，眼角含泪，嘴角带笑，靠在一个神情温柔的女人肩上。他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手指停住了。
“……亦海莉。”
语气很平，但米娅听出不对劲。
“你认识——哦，对，你当然认识。”
希斯盯着封面上那个温柔的女人。他死前最后看到的亦海莉，表情很淡，像刚做完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和封面上这个含情脉脉的版本，完全是两个人。
“她杀了我。”希斯说，“你说我认不认识。”
米娅闭嘴了。
希斯翻开书，看了两行，又合上了：“我看不懂。文字变了。”
“啊对，千年了嘛。”米娅指了指他的脑袋，“那你为什么听得懂我说话？”
“是魔法啦，这是一种传译魔法。你们已经失传了吗？”
“我只在书中看过，不过现在倒是有这个。”米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金属圆片，贴在书封上，圆片亮了一下，“魔导译制贴，能把古代文字和现代文字互相转换。你再看。”
希斯低头再看。标题变成了他能读的字：《曦之女神》。作者名不认识。腰封上写着“畅销千年，感动亿万读者”。
他盯着封面上那个神情温柔的女人，手指停住了。
“……亦海莉。”
语气很平，但米娅听出不对劲。
“你认识——哦，对，你当然认识。”
“好多余的话...”希斯吐槽着。
他翻开第一页，逐字读了两行，表情从阴沉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什么叫我希斯是一位与亦海莉从小玩到大的可爱傲娇女生？什么叫我和她相爱相杀、恨海情天？那可是我的仇人啊！”
米娅：“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希斯：“这些都是你编的，根本没有这样的小说。”
米娅：“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
希斯看了她一眼。米娅闭嘴了。
他低头又翻了翻书，忽然停住。
“畅销千年？”
他抬起头：“现在是教历几几年？”
“教历？什么老古董历。”米娅摆摆手，“现在是新历2003年，大概离你的时代过去两千两百年左右。”
“新历按什么算？”
“按亦海莉女神成神后的第一天。”
希斯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还是成功登神了？”语气里有些恭喜的味道，不过米娅没有察觉。
语气很轻，表情很淡，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米娅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不太确定该不该接话。
许久希斯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米娅又不敢打扰这位千年前古董人，只能站在旁边，假装整理仪器，余光一直瞟着他。
终于，一个爆发性的吐槽声响起：
“你丫的，为什么我死了还要被这狗🌿的愿力缠着！还要是个女生！为什么这些后人会写这么猎奇的东西！太变态了！……”
滔滔不绝的吐槽响起。米娅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位古人应该会很好相处——分明就是现代人的破防瞬间。骂得毫无距离感，连“狗🌿的”这种词都会用，虽然发音有点怪，但情绪完全对。
希斯骂了足足五分钟。从愿力骂到小说作者，从小说作者骂到读者，从读者骂到整个后世文化，最后骂累了，裹着毯子靠在实验台上喘气。
米娅小心翼翼地递了杯水过去：“……喝点水？”
希斯接过水，一口灌完，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然后他低头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
“……这杯子什么做的？”
“陶瓷啊。”
“我知道是陶瓷。我是说，这上面的花纹。”他举起来对着光看，“蓝的，这么均匀，还这么亮。这得多少道工序？”
米娅愣了一下：“……工厂流水线做的，十块钱三个。”
希斯沉默地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米娅，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
“十块钱三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米娅忍不住问：“你那个年代，陶瓷很贵？”
“倒也不是贵。”希斯把杯子放下，“就是——这么快，这么均匀，这么便宜。有点吓人。”
米娅想了想，拉开抽屉，掏出一个小盒子：“那你要不要看看这个？”
盒子里是一排魔石电池，拇指大小，银白色外壳，上面印着品牌logo。
希斯捏起一颗：“这是什么？”
“魔石电池。商店里一块钱一节，买五送一。”
希斯捏着那颗电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这里面封了一个微型术式回路？”
“对。”
“这么小的一个东西里面，封了一个完整的术式回路？”
“对。”
“一块钱？一节？”
“一块钱一节。”
希斯把电池轻轻放回盒子里，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他慢慢开口，“把魔法拆成零件，装进小盒子里，一块钱一个，买五送一。”
米娅点头。
希斯往毯子里缩了缩：“我有点不适应。”
米娅忍笑忍得很辛苦。她掏出笔记本，又添了一行：对现代工业化的魔导产品产生文化冲击。表现为沉默和反复确认价格。
希斯看见她又在写，皱眉：“你又记什么？”
“观察日志。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值得记。”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我死了一千年这个世界变得好离谱’的表情。”
希斯看了她两秒，没反驳。他靠在实验台上，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堆满资料的桌子、亮着指示灯的仪器、墙角摞着的泡面箱子、贴在墙上的《曦之女神》海报。
“……你那个海报，”希斯指了指墙上，“能不能摘了？”
米娅看了一眼海报上少女希斯和亦海莉的合影，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是我朋友贴的，我回头跟她说——”
“算了。”希斯把毯子往头上一拉，“挂着吧。虽然的确冒犯极了，但还是挺好看的。”
米娅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只好咬住嘴唇，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希斯的毯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那个泡面是什么？”
“泡面。吃的。你要吗？”
毯子掀开一条缝，希斯露出半张脸：“你们这个时代，吃的也装在小盒子里？”
“大部分是的。”
希斯沉默了一会儿：“……给我来一盒。”
米娅站起来，从墙角拿了盒泡面，又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玩意儿没什么营养。”
“我死了一千年。”希斯面无表情，“什么营养不营养的，先让我尝尝一千年后的吃的。”
米娅耸耸肩，拆了包装，倒热水，盖上盖子。等待的三分钟里，希斯一直盯着那个泡面碗，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魔兽。
“这玩意儿真的能吃？”
“能。虽然不太健康。”
“闻着还行。”希斯凑近闻了闻，鼻子皱了皱，“有点……咸？”
“调料包的味道。”
米娅掀开盖子，把叉子递给她。希斯接过叉子，盯着看了两秒：“这是叉子？”
“不然呢？”
“你们这个时代的叉子，长得跟我的不太一样。”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米娅：“怎么样？”
希斯没说话。她又嚼了两下，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认真。
“……这什么？”
“泡面。”
“我知道是泡面。这什么味道？”
“就……泡面味？也可以说是红烧牛肉味。”
希斯低头看着碗，又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得比刚才快。米娅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有点想笑。
“你慢点，烫。”
希斯没理她，三两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碗往台面上一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们这个时代，”她慢慢开口，“吃的也太好了。”
米娅：“就一盒泡面。”
“就一盒泡面？”希斯指着空碗，语气激动，“这玩意儿有咸味，有鲜味，有油水，还有——这里面那个弯弯的东西是什么？”
“脱水蔬菜。”
“脱水蔬菜。”希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不用洗，不用切，泡一下就活了。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每天吃这个？”
“也不是每天……”
“那真是可惜，不懂欣赏美味。”
米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她试图解释：“其实泡面不是很健康——”
“我不在乎健不健康。”希斯打断她，“我死了一千年，你让我吃口热乎的，还是咸的，还有蔬菜，这就够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空碗，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箱泡面，眼神里有一种米娅很难形容的郑重。
“再来一盒。”
“你不是刚吃完？”
“再来一盒。我尝尝别的味道。”
米娅又拿了一盒，香辣味的。希斯拆开，等热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垂下来的长发。
“……等一下。”
“嗯？”
“我刚才吃泡面的时候，是不是像这样——”她比了个姿势，把叉子举到嘴边，然后僵住了，“这个手这么小，这么细，举着叉子吃面。”
米娅：“……不然呢？”
“我原来的手比这大。”希斯放下叉子，声音沉了下来，“我原来吃面，手这么一握，碗就端起来了。现在这手——端个碗都费劲。”
她试着端起那碗还没泡好的泡面，手指确实有点勉强地张开了。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把碗放下了。
“……吃东西都不得劲。”她闷声说，“手小了一圈，拿什么都不稳。我这辈子没这么端过碗。”
米娅：“……其实你刚才吃得挺香的。”
“那是因为泡面好吃。”希斯非常严肃地纠正，“跟这双手没关系。泡面确实好吃。但吃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表情复杂，“吃完之后才想起来，我刚才用一双女生的手，端着一碗面，吃得很开心。”
她沉默了几秒。
“……这感觉太怪了。”
米娅掏出笔记本，又记了一笔：泡面接受度极高。但对身体的不适感在进食后出现，有延迟性。实验体自称男性，叙述中暂用“她”指代身体。
希斯看见她又在写：“你又记什么？”
“观察日志。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用女生的手吃面很怪。”
希斯看了她两秒，把毯子往上一拉，闷声说：“……泡面再来一盒。”
“你不是要了两盒了？”
“第三盒。换口味。”她顿了顿，毯子底下传来更闷的声音，“——这跟我是不是女生没关系。纯粹是泡面好吃。”
泡面吃完第三盒，希斯终于停了下来。她把空碗往台面上一推，靠在实验台边上，表情是那种吃撑了之后的放空。
“你平时就吃这个过日子？”她问。
“大部分时候。”米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观察日志，“食堂太贵了，外卖太慢，泡面最方便。”
“现在做研究还是这么惨吗？”
“你以为呢。”米娅叹了口气，“经费就那么点，导师还天天催论文。我这课题本来都快被砍了，结果你出来了。”
“那我算是救了你一命？”
“算吧。”米娅想了想，“至少我暂时不用转课题了。”
泡面吃完第三盒，希斯终于停了下来。她把空碗往台面上一推，靠在实验台边上，表情是那种吃撑了之后的放空。
希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实验台边上，沉默了几秒。
“我死而复生，也算是件好事。”她慢慢开口，语气挺平静的，“不过就是有点接受不了变性。”
米娅：“……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挺惨的。”
“是吧。”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结果被人拽回来，还换了个壳子。换壳子也就算了，换的还是个女壳子。”
“那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变回去。”希斯说得毫不犹豫，“然后吃碗泡面。”
“...还是少吃吧...”
希斯想了想：“泡面多好吃我说白了你们就是吃太好了。变回去一时半会儿又搞不定，还不如吃泡面。”
米娅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这位传说中的天才魔法师，说话其实很直，不端着，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呢？”希斯忽然问，“你为什么研究愿力？这玩意儿挺冷门的吧。而且我并不觉得一个普通研究生需要研究这个。”
米娅愣了一下，好像很少被人问这个问题：“就是觉得有意思。大家都去研究魔导具、改造技术那些实用的东西，愿力太虚了，没人愿意碰。我也是小时候看过一些书导致对这个感兴趣。”
希斯看了她一眼：“读的《曦之女神》？这本破书。”
“……是。”米娅有点心虚。
“这书真的好看吗？”
“……我其实看哭过。”
希斯沉默了两秒：“行吧。”
米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你呢？除了到处跑，平时都干什么？”
“研究魔法。找古代术式。跟人打架。”希斯掰着手指数，“我不太闲得住。听说哪儿有厉害的对手或者没见过的术式，就想去看看。”
“所以你去找亦海莉，也是因为这个？”
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差不多吧。”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那时候已经很强了。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然后呢？”
“然后我死了。”希斯说得很平淡，“她比我强。这事儿我认。”
米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能感觉到希斯不想多说，至少现在不想。
“困了。”希斯打了个哈欠，“死了一千年，醒来又吃三盒泡面，有点撑。眯一会儿。”
“行，你睡。”米娅站起来，从柜子里翻了条干净的毯子给她盖上，“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希斯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米娅坐回椅子上，翻开观察日志，在今天的记录最后写了一行：
初步建立信任关系。实验体情绪稳定，沟通顺畅。是个好人。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