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米娅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脸底下压着翻开的观察日志，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嗡嗡声来自她手边那个黑色小方块——魔导通讯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闹钟：07:30”。
希斯盯着那个响个不停的方块看了三秒，伸手戳了一下。铃声停了。米娅猛地弹起来：“我没睡！我在写！”
“……你口水流到本子上了。”
米娅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擦。希斯从实验台上坐起来，毯子滑下来，头发也跟着滑下来，披了一肩膀。她盯着头发看了两秒，伸手往后一拨，没拨住，又垂下来了。
“……这头发没完了。”
“愿力不让你剪嘛。剪了愿力又恢复了你又有什么办法?”米娅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你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梦到亦海莉了。”话虽说着，却不信邪地用魔法剪头发，即使并没有什么用。结果只能哈着气。
米娅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梦到她什么了？”
“梦到她站在我面前，然后我伸手去打她，结果手太短打不着。”希斯面无表情，“气醒了。”
米娅想笑又不敢笑，咬住嘴唇：“……这个梦挺有象征意义的。”
“我劝你不要乱记录什么东西。”
“怎么会呢？”
“你笔都拿起来了。”
米娅默默把笔放下。
希斯从实验台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穿着米娅昨晚给的宽大T恤和运动裤，头发披散着，脚上是一双临时找的拖鞋，走路啪啪响。她走到实验室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城市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高楼、玻璃、魔导灯的辉光、半空中飞过的魔导飞行器。她看了一会儿，表情挺平静。
“比我想的热闹。”
“你那个年代呢？”
“没这么亮。”希斯趴在窗台上，“晚上出门得带灯。路灯是有，但没这么多。你们这个时代，晚上跟白天似的。而且你们类似飞行扫帚的东西已经这么多了吗？”
“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嘛。”
“有钱。”希斯从窗边退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魔导具....”
“很方便吧。”
希斯点了点头，然后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墙角那箱泡面。
米娅：“你昨晚吃了三盒。”
“那是昨晚。现在是今早。”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食堂快开了。”
“食堂有泡面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希斯已经站起来往泡面箱子走过去了，“你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不要浪费。”
米娅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在日志上补了一笔：泡面成瘾倾向。需控制供给量。
希斯端着刚泡好的面坐回来，一边吃一边问：“今天干什么？”
“先去找学长拿衣服。然后去办身份证明。”
“学长?人家愿意帮你忙，人还怪好的嘞。”希斯嚼着面，“话说他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吗？”
“我跟他说了一点。就说是课题相关的古代人物复活。”
“他没觉得你疯了？”
“他觉得我疯了。”米娅点头，“但他还是答应帮忙。”
希斯停下叉子，想了想：“这人不错。”
“是挺好的。”米娅随口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快，补了一句，“就是太啰嗦。”
希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面。
面吃完，米娅收了碗，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包，把魔导译制贴、笔记本、通讯器塞进去：“走吧，学长在实验楼门口等。”
希斯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不合身的T恤和超大的裤子，看起来随时会掉：“……我穿这个去？”
“你总不能裹毯子去。”
希斯拽了拽裤腿，“现在出门总觉得会引来一堆目光...再加上我现在的脸。”
“有道理。毕竟其实是学长的衣服。”
希斯沉默了两秒：“话说那个学长，多高？”
“一米八**。”
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她现在可能只有一米六出头。她把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表情很明显：我原来比这高。（假的）
“行吧，那我联系学长，让他过来
米娅从包里翻出那个黑色小方块，在手里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她低头戳戳点点。
希斯被这个小东西吸引住了。
“你在干什么？”
“给学长发消息。让他带几件衣服过来。”
“用那个方块？”
“这是手机。”米娅头也没抬，“魔导通讯器。能发消息、打电话、上网。”
希斯放下筷子，凑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旁边有个小圈圈在转。
“这玩意儿能隔着多远说话？”
“哪儿都行。只要有信号。”
“哪儿都行？”希斯皱眉，“你确定？我那个年代传讯术最多传个几十里，还得两边都有术式接收点。你这方块——”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么小一个东西，能传多远？”
“理论上，全球都行。不过还得看有没有网”
希斯沉默了两秒，把手机还给米娅，语气很平：“吹牛逼呢。你发个消息给我看看。”
米娅无奈地看向这个原始人，转头按了语音输入：“学长，我实验室这边缺几件衣服，你方便带过来吗？要裤子，别带裙子。”
消息发出去，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好，半小时后到。裤子是吧，我找找。
希斯盯着那条回复，眼睛睁大了点。
“……这就回了？这么方便！”
“你看，全球都行。”
希斯又沉默了几秒，把手机从米娅手里抽走，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看屏幕上的字。
“怎么做到的？”
“魔导信号塔。城市里到处都是，偏远地区少一点，但大部分地方都有覆盖。基本遍布全世界”
希斯把手机放下，表情有点复杂：“我当年为了传个消息，有时候还得专门跑一趟去传信站。有时候，明明消息很急，却要几天才收到。你们现在——”她指了指手机，“几秒钟。”
“你那个年代也没有手机啊。这不是正常的吗？”
“所以我才觉得离谱。”希斯端起泡面，吃了一口，嚼了两下，“这东西比传讯术远，比信回得快，你们这个时代的魔法师还有什么用？”
米娅想了想：“嗯……大概就是，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学古代魔法的。研究已经失传的东西。”米娅耸耸肩，“大部分人确实不练了，但不代表没用。总有人需要知道以前的人怎么做的。”
希斯没接话，低头吃面。
半小时后，实验楼门口。一个高个子男生拎着纸袋走过来，看到米娅就笑了。
“来了。你说的那个复活的古人？”
他的目光移到希斯身上，停住了。希斯扎着低马尾，灰发金瞳，穿着米娅给的宽大T恤，拖鞋啪嗒啪嗒响。周远站在门口，等她们走远了，才掏出手机，翻到《曦之女神》的封面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实验楼的方向。
“真的是希斯……”他自言自语，“长得跟小说里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希斯换好衣服出来了，灰发金瞳，低马尾，牛仔裤，袖子卷了两道。她显然听到了刚才那句话，脸色不太好看。
“这破书到底有多畅销？你难道没学过历史吗?”
周远愣了一下：“啊？”
“《曦之女神》。”希斯抱着胳膊，“我已经不止一两次听你们谈起了。什么‘小说里这么写的’‘跟插画一样’。这书到底卖了多少？”
周远想了想：“正版销量大概……几亿册吧？算上盗版和电子版，可能更多。千年畅销书，学校推荐阅读，改编过十几部电影、几十部舞台剧、还有游戏和动画。每年漫展都有曦斯专区。”
希斯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麻木：“几亿册。”
“对。”
“这破书。”希斯说得很平，“编的都是假的，什么美少女希斯，老子根本就是个男的，为毛复活会变成银发的女生啊。愿力在干嘛啊！”
周远挠了挠头，试图解释：“其实吧……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当下最火的希斯形象。愿力所以为你构造了这样的身体。”
“咋的，还有其他版本?”
“其实《曦之女神》有不少版本，也有不少版插画。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是三十年前那版，画师风格偏柔和，希斯是灰发金瞳，五官英气但线条很软。你刚才换完衣服出来——说实话，就跟那版插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希斯沉默了三秒:“……所以我现在的身体就是那版的?”
“应该是的。”周远点头，“愿力会往大众最熟悉的形象上靠。现在大家最熟的就是那版。”
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明明他早就推算到真相的）
“我原来黑头发黑眼睛。”她说，“真实历史版本呢?我要是留过画像的。”
周远没敢接话。（因为这个正版画像他确实见过，他第一眼觉得还是个女生。）
米娅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希斯的肩：“往好处想，至少那版插画把你画得挺好看的。”
希斯转头看她。
米娅立刻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总比被画成丑的好。”
“……死了都不安生。”希斯把脸别开，但语气里没多少抱怨，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行吧。考什么？”
“古代魔法展示、历史知识比对、身份验证。”周远掰着手指，“可能还有面试。几个专家坐一排，问你一些千年前的事，看你对不对得上。”
“就这？”
周远愣了一下：“……就这。”
希斯嗤笑了一声：“我生前是什么人？天才魔术师。我要是连千年前的事都答不上来，那才叫丢人。随便问，我要是卡一下算我输。”
米娅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倒是一点不紧张。”
“紧张什么？”希斯把灰发往耳后一拨，“我活着的时候，考试就没怕过。魔法实操、术式构造、古代语、历史、理论，随便来。”
周远在旁边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曦之女神》里倒是提过一段……”
希斯转头看他。
“小说里写，希斯和亦海莉小时候一起上学，希斯唯一比亦海莉强的地方就是笔试。其他项目全被亦海莉碾压，但每次笔试希斯都能压亦海莉一头。小说里说这是‘希斯唯一能赢亦海莉的地方’。”
希斯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无语：“……那破书这么写的？”
“写了。还挺详细，什么你考试前熬夜背书，亦海莉提前交卷，最后你比她高两分，高兴得在亦海莉面前蹦跶了好几天——”
“首先，我没蹦跶啊。”希斯打断他，“其次，什么叫我唯一能赢她的地方？”
周远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懵：“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小说瞎写。”希斯抱着胳膊，“我跟她互有胜负。笔试我确实赢得多，但不是‘高两分’那么寒酸。我比她高一大截。但其他方面——实操、体能、战斗——我也不是全输。她赢得多，但我也赢过。我们俩打十场，她赢六场我赢四场那种。”
“那小说里怎么写成你全输了？”
“我怎么知道。”希斯撇嘴，“而且那是她成为魔女之前的事。她成了魔女之后——”她声音低了一点，“就完全打不过了。那之后确实是她碾压我。这个我认。”
米娅和周远都没接话。希斯把脸别开，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笔试的事，小说写得也不对。什么叫‘唯一能赢她的地方’。我赢她的地方多了去了。只是后来她变成魔女了，那些都不算数了。”
“这垃圾书也是神了，这魔改程度亦海莉自己都会绷不住吧。”
周远想了想：“其实一开始可能也没这么离谱。但这书太火了，火了一千年。每过几十年就有人改编、续写、加戏，一代一代传下来，越传越偏。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说里的希斯已经跟真实的希斯差出十万八千里了。”
“所以是层层加码。”希斯面无表情。
“对。而且因为这本书太有名了，有名到大家一提亦海莉就想到它，一提你也想到它。真正的史料反而没人看，因为太枯燥，而且散佚了很多。普通人接触到的‘希斯’，就是小说里那个被改了一千年的希斯。”
米娅在旁边补充：“我小时候也以为那就是历史。直到读了研究才发现，小说和真实史料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希斯立刻追问。
“好多地方。”米娅翻开手机，“比如小说里写你和亦海莉从小认识，一起上学，关系很好。但史料里你们不是发小，你是后来才遇到她的。”
“还有呢？”
“小说里写你性格温柔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史料里你的同期记录提到你话挺多的，还爱跟人争论学术问题。”
希斯冷哼一声：“温柔内向。哈。”
“小说里还写你死前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羡慕你......’。”米娅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你没说过。”
“我当然没说过。”希斯抱着胳膊，“我死前想的是‘完了打不过’，哪有空说那种话。”
周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希斯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问米娅：“还有没有更离谱的？”
米娅翻了翻手机，表情有点微妙：“有。小说里写你和亦海莉曾经一起旅行，途中你还给她做饭、缝衣服……”
“别说了，我都停不下去了。”希斯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还什么给她缝衣服?我自己衣服破了都是随便拿绳子扎一下，我给她缝？”
“小说里写得可感人了。说你在旅店灯下帮她补斗篷，她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你一眼，眼神特别温柔——”
“行了行了。”希斯抬手打断她，“别念了。我听着难受。”
米娅闭嘴了，但嘴角一直没压住。
希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看完这本小说，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温柔内向、做饭缝衣、临死还表白的小可怜？”
周远和米娅对视了一眼。
“……大概是的。”周远说。
希斯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我活着的时候，没人觉得我温柔内向。我同期的同学说我是‘话痨’，导师说我‘嘴欠’，对手说我‘打不过就骂人’。”她指了指自己，“我，希斯，嘴欠话痨打不过就骂人。结果后人给我写成温柔内向。这像话吗？”
米娅小声说：“现在你这个样子，倒是挺符合嘴欠话痨的。”
希斯瞪了她一眼。米娅闭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