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作者:零终诺 更新时间:2026/10/23 0:11:16 字数:10489

回到实验室已经是下午了。身份证的申请材料交上去了,说是要等几个工作日审核。希斯坐在实验台边上,无所事事地晃着腿。

“那本书呢?”她忽然开口。

“哪本?”

“《曦之女神》。”希斯说得有点不情愿,“你白天说的那些,发小、温柔内向、缝衣服、临死表白。我想自己看看,到底魔改到什么程度。”

米娅从书架上把那本精装版抽出来递过去:“喏。做好心理准备。”

“能有多离谱。”希斯接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扉页扫了一眼翻过去,第二页人物介绍配插画,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张——长发含泪手捧花——嘴角抽了一下,翻过去。第三页目录,她又翻。第四页第一章开篇,配了一张跨页大插图。

希斯翻到这一页,手指停住了。

插图上画着两个人,一个是亦海莉,另一个是希斯。两个人靠得很近,亦海莉一只手搭在希斯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希斯仰着头,眼睛半闭。然后两个人在亲嘴。画得还挺细,嘴唇贴嘴唇,旁边几颗闪亮小星星做装饰。

希斯盯着这张图看了五秒。

“……米娅。你过来一下。”

米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书页,沉默了。

“这是什么。”希斯的声音很平。

“插画。”

“我知道是插画。我问的是,这画的是什么。”

米娅斟酌了一下:“……第一章的插图。小说里写你和亦海莉久别重逢,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这样了。”

希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画上的“希斯”脸颊微红,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希斯指了指画上那个仰着头的人,“和亦海莉。在亲嘴。”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第一章?”

“第一章。”

希斯把书合上了。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把书撕了。她把书放在台面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章就亲嘴。”她说得很慢,“后面还有什么?”

米娅没说话。

“后面还有什么?”希斯又问了一遍。

“……后面还有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这种。”米娅比了个手势,“小说里你俩关系比较复杂。从朋友到暧昧到决裂到相爱相杀,中间穿插了不少……”

“亲嘴?”

“不止亲嘴。”

希斯看着她。

米娅补充:“还有拥抱、牵手、互相梳头发、一起泡温泉、下雨天共撑一把伞——”

“行了。”希斯抬手打断她,“我大概知道了。”

她把书又翻开,翻到那张插画那页,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画上亦海莉的脸。

“……画得倒是挺像她。”她嘟囔了一句,“就是表情不对。她从来不这么笑。”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米娅条件反射地说完,立刻闭嘴。

希斯瞪了她一眼,把书翻到前面正文,开始读。读了两段,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叫‘希斯脸埋了下去,耳朵的红色掩盖不了她的娇羞。’?”

米娅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段是你和亦海莉重逢之后第一次说话。小说里写你心里很高兴但嘴上不承认——”

“我为什么要别过脸?”希斯打断她,“我见到她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我埋脸干嘛?大大方方说不就是了。”

“小说里你是傲娇。”

“傲娇?”希斯皱着眉重复这个词,“什么叫傲娇?”

“就是……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想要。表面上很冷淡,其实很在意。”

希斯沉默了两秒:“……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对我的误解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继续翻。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什么叫‘亦海莉伸手揉了揉希斯的头发,希斯嘴上说着讨厌,却没有躲开’?”

“这段是写亦海莉主动亲近你,你嘴上嫌弃但身体很诚实。”

“我为什么不躲?”希斯一脸困惑,“她揉我头发,我为什么不躲?我活着的时候谁敢揉我头发,我直接一个雷电糊他脸上。”

“小说里你是傲娇。”

“又是傲娇。”希斯把书往下翻,“这破书里我是不是就只会傲娇?”

米娅没敢接话。

希斯又翻了几页,忽然安静下来。米娅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翻到了后面的章节——两人决裂前后的部分。插图比前面少了,文字变密了。希斯一行一行地读,表情慢慢从吐槽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里写,亦海莉之所以要成神,是因为她想拯救所以人....”希斯念了一段,“‘亦海莉站在山巅,俯瞰众生,心中升起悲悯。她知道自己必须变强。只有成神,才能护佑这片大地。’”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古怪:“她站在山巅俯瞰众生?”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她俯瞰众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小说怎么知道的?”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米娅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希斯把书放下:“她成神的目的?只是想变的更强,决定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崇高愿望,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变成更高的存在。就这么简单。跟拯救苍生没关系。”

米娅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跟她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能不确定吗。”希斯哼了一声,“她做的那些事——斩龙、灭灾、杀光明神主——哪一件是为了拯救苍生?她斩龙是因为那条龙很强,她想试试。她灭灾是因为那个灾祸找上了她。她杀光明神主是因为神主挡了她的路。她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她自己。积攒愿力罢了,只不过她做的事恰好对别人有利,后人就把她写成大善人了。”

米娅想了想:“但小说里把她写成救世主,读者会更喜欢她吧?”

“读者喜欢有什么用。”希斯撇嘴,“她本人要是看到这书,估计会笑。她从来没说过要拯救谁。”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决裂那一章,看了两段,表情又变了。

“小说里写我们决裂的原因……是她陪了我三天三夜,然后说了一句‘我不能停下来’,就走了。”

“小说里这段写得挺感人的。”米娅轻声说,“读者普遍认为这是全书最虐的一章。”

希斯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太好看:“这小说真是绝了。它把我恨她的原因,写成了‘她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离开了我。’我们之间可不是这种仇恨啊!”

“那是哪样?”

米娅的追问,希斯只是沉默,米娅看她的表情也不敢在问了,接下来只有翻书声。

“写得还挺感人。”希斯翻了两页,“‘希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自己’。这种句子都写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书为什么这么火?改编成这样就没人讨厌吗?”

米娅想了想:“其实有。教会就一直在纠正。”

“教会?”

“亦海莉的教会。分两派。一派是老派的正统教会,坚持按史料来,说《曦之女神》是小说不是历史。另一派是新起来的同人教会,把小说当圣典,信徒特别多。”

“然后呢?”

“然后正统教会就被冲了。”米娅翻出手机,找了一条新闻给希斯看,“你看这个。正统教会前几天办了个‘真实历史讲座’,讲希斯其实是男的。台下同人教会的信徒站起来就骂,说他们是‘野狗教会’。”

希斯看着屏幕上的新闻标题:“野狗教会?”

“同人教会给起的外号。因为正统教会到处纠正别人的错误,像野狗一样烦人。现在年轻人提到正统教会,第一反应就是‘哦,那个野狗教会’。”

希斯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书编的东西,”她慢慢开口,“不仅没人纠正,还被人当成信仰了?”

“差不多。”

“那个正统教会,坚持真实历史的,被骂成野狗?”

“对。”

希斯把书往桌上一推,表情很复杂:“我死了一千年。醒来发现后人给我编了个亲嘴狂魔的人设,还因此成立了教会,把坚持真相的人骂成野狗。”

她抬头看米娅:“亦海莉知道这事吗?”

“我怎么知道。”

“她不管下界?”

“她从不管下界的事。从来没有过什么神谕降世之类的。”

希斯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行。我记住了。”

她把书又拿回来,翻了几页,忽然问:“你们这个时代也太开放了,什么同性恋都不被烧死吗?”

米娅愣了一下:“……烧死?为什么要烧死?”

“我那个年代,这种事是要被烧死的。”希斯说得很认真,“两个女的在一起,被发现了要上火刑架的,对了,男的也一样。你们这书第一章就画这个,没人管?”

米娅的表情有点微妙:“……其实,只是近五十年才这样的。”

“什么?”

“之前你的这种观念一直都是常态。现在才被大众接受。”米娅措辞了一下,“五十年前还不太行,再往前更不行。也就是近几十年才慢慢被接受的。”

希斯皱起眉:“所以你们这个时代,五十年前会烧人吗?”

“倒也不是烧……就是各种歧视、打压。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

希斯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那本《曦之女神》:“那这书……”

“你看的这本不是初版。”米娅指了指封面,“这是三十年前的新版。初版是一千年前的,那时候别说亲嘴了,你跟亦海莉连朋友都算不上。”

“什么意思?”

“初版里你只是她的对手。两个人打过几场,你死了,她成神了。就这些。没有发小,没有缝衣服,没有亲嘴。你俩就是单纯的对手关系。”

希斯愣了一下:“那初版里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米娅说,“初版就把你写成女的了。但只是改了个性别,别的没动。你还是对手,还是打不过她,还是死在她手里。没有恋爱线。”

希斯沉默了几秒:“……所以一千年前的人,就已经开始瞎改我了?”

“初版作者可能觉得‘女性对手’更有戏剧性。”米娅说,“但那时候风气保守,不敢写太多。你俩就是打,打完就完了。没有感情戏。”

“那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改版啊。”米娅说得很自然,“每隔几十年就有人改编一版。越改越亲密,越改越虐恋。一开始只是‘关系很好的对手’,后来变成‘暧昧的对手’,再后来变成‘相爱相杀的对手’。三十年前那版赶上社会风气开放,改编的人直接把你们写成了一对。卖爆了。”

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表情非常复杂。

“……那我之前还骂多了。”她嘟囔了一句,“初版作者只是把我改成女的而已。”

米娅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希斯瞪她,“我骂了一下午,结果初版作者是最老实的那个。后面那些改版的才该骂。”

“不过,”米娅想了想,“初版把你写成女生,可能也不全是为了戏剧性。”

“什么意思?”

“当时可能还没有决定性的资料证明你的性别。”米娅说,“初版是一千年前写的,那时候离你的时代太近了,反而没什么人认真考证。写小说的人可能就凭感觉猜了。”

“猜的?”希斯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性别是猜的?”

“别急,听我说完。”米娅抬手往下压了压,“直到三百年前,有人挖出了你中学时期的信息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性别男。这才算有了铁证。”

“三百年前才挖出来?”

“对。而且挖出来的时候还有人质疑。”

“质疑什么?”

“质疑真实性。”米娅说,“有人说那张信息表是假的,是后人伪造的。因为上面写的跟你其他史料对不上。”

希斯皱眉:“哪里对不上?”

“你的外貌。”米娅措辞了一下,“其他史料里提到过,说希斯‘容貌偏柔,有女子之颜’。有人就抓住这句,说‘你看,史料都说他长得像女的,那张信息表写性别男肯定是假的’。”

希斯沉默了两秒。

“……我长得像女的?”

“史料原话是‘有女子之颜’。”米娅说,“就是说你五官柔和,偏中性。”

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灰发金瞳,线条柔和。她愣了一会儿,忽然说:“所以三百年前的人吵了半天,最后吵出什么结果了?”

“吵了几十年。最后学界达成共识:希斯是男性,但外貌偏中性。信息表是真的,其他史料也没错。‘有女子之颜’是客观描述,不是性别证据。”

“那大众呢?”

“大众不关心。”米娅耸肩,“大众只关心小说里怎么写。小说写你是女的,你就是女的。学术界吵了几十年,大众一个字都没看。”

希斯把脸埋进手里:“我中学时期的信息表。我自己都忘了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你笔试成绩全年级第一。”米娅补充,“实操第三。战斗第二。”

希斯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你还查过这个?”

“我论文需要。”米娅理直气壮,“你的史料我都翻过了。信息表上还写你操行评语是‘话多,爱管闲事,但人不坏’。”

“……这评语谁写的。”

“你老师。”

希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人不坏’这个评语,倒是比小说里写的‘温柔内向’靠谱多了。”

米娅笑了一声:“不过三百年前那场争论也挺好玩的。支持‘希斯是男性’的学者和支持‘希斯是女性’的学者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那张信息表一锤定音。但反对派至今还有人坚持说信息表是假的。”

“现在还有?”

“有。同人教会的信徒就坚持说信息表是伪造的。”米娅说,“他们管那张表叫‘野狗假造表’。”

希斯:“……”

“因为正统教会拿那张表当证据,同人教会就给起了个外号叫‘野狗假造表’。”米娅解释,“跟‘野狗教会’一个系列的。”

希斯把书往桌上一推:“一张中学信息表,被叫成野狗表。我死了一千年,连我中学成绩单都被人骂。”

“有女子之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表情有点复杂,“……其实我活着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过。”

“谁?”

“朋友。同学。反正认识的人。”希斯把灰发往耳后一拨,“我那时候头发没这么长,但脸确实偏软。有个朋友老拿这个开玩笑,说‘希斯你这脸不去当女生可惜了’。”

“你怎么回的?”

“揍他。”希斯说得毫不犹豫,“揍着揍着,揍完他就不说了。”

米娅:“……就只是揍?”

“不然呢?”希斯看了她一眼,“我跟他说‘再说这话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他当我开玩笑,第二天又说,我又揍了一顿。第三天他还说,我直接把他按进食堂汤桶里了。之后他就再也不提了。”

米娅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笑完又觉得不太对:“所以你是用武力让人闭嘴?”

“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希斯靠在椅背上,“我长得像女生,这是我的事。但别人拿这个说事,就是他们的问题。我不跟你讲道理,我直接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打到你不敢说为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是光打他一个。后来这名声传出去了,隔壁班有个不长眼的又拿这事开玩笑,说‘希斯你干脆改名叫希丝算了,反正长得也像女的’。我把他从教室这头打到那头,最后他主动跟我道歉。”

“所以你是用拳头把自己的性别印象打回来的?”

“算是吧。”希斯说得挺坦然,“我不喜欢别人拿我的脸说事。我长得柔和是我的事,但我是不是男的,我自己说了算。谁要拿这个做文章,我就让他闭嘴。”

米娅想了想:“那亦海莉呢?她认错过吗?”

希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认错过。”

米娅来劲了:“她也说过你像女的?”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我是女的。”希斯说得有点不情愿,“她走过来跟我说‘这位小姐,请问——’我当场就炸了,直接一个术式糊她脸上。”

“然后呢?”

“然后她接住了。”希斯面无表情,“接得特别轻松。我那个术式不算弱,她一只手就接住了。然后她愣了一下,说‘啊,男的?’——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米娅忍笑忍得很辛苦:“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又糊了她一个术式。”希斯说,“这次用了全力。她躲开了,然后说‘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长得确实——’。我说‘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她闭嘴了。”

“然后你们就打起来了?”

“没有。她道了歉,走了。”希斯撇了撇嘴,“我追上去想跟她打,她说‘我今天有事,改天吧’。结果我想追,转身就找不到了。”

米娅:“……所以你也没打过她。”

“没打成。”希斯纠正,“不是没打过。是没打成。她跑了。”

“所以...”

“别问这个了,没意思。”希斯不耐烦了,好像是有些不愿意揭开此事。

“好吧”米娅说。

米娅默默记录了一下。

希斯瞥了一眼:“你又记什么?”

“记你今天说的。”米娅把本子合上,“‘对性别很敏感,还有你过去的事。’”

希斯看了她两秒,没反对,继续看书去了。

“……记就记吧。”她嘟囔了一句,“反正你论文里总会写到的。”

米娅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就算现在这个样子,别人也不会把你当成普通女生。”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太冲了。”米娅说得很坦率,“普通女生没你这么嘴欠。”

希斯撇了她一眼。米娅一脸无辜。

“毕竟你骨子里还是个男的嘛。”

“...”

“其实无论外表如何。”米娅说,“你就算被捏成女生,也还是个很有个人特色的希斯。”

希斯沉默了,可惜现在的希斯还没意识到愿力究竟能带来多少的改变。

希斯又瞪

希斯又撇了她一眼,但这次没说什么。她把书拿回来,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我倒要看看这破书还能编出什么。”

翻了几页,希斯忽然停住了。

“……米娅。你来一下。”

米娅走过去,低头看希斯指着的那一段。

“小说里写我跟她并肩作战?”希斯指着书页,“说什么‘希斯和亦海莉联手对抗深渊魔物,两人配合无间,宛如一人’?”

米娅看了一眼:“哦,这段。小说里写你俩有一次在边境碰上一只深渊魔物,被迫联手打了一场。”

“联手。”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蜡,“我跟亦海莉联手。”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打那种杂碎?”

“你们碰上了同一只魔物。不联手打不过。”

“我知道才所以我才说。”希斯说得很笃定,“那只魔物我后来一个人就借过了。根本不需要联手。”

米娅愣了一下:“你后来一个人打过了?明明我记得这段有个苦战的。再说深渊魔物也是S级魔物吧。”

“嗯。跟亦海莉碰面之前我就打过了。那玩意儿看着吓人,其实弱点很明显。我一个人打了半宿就解决了。第二天我听说亦海莉也去打了同一只,但她到的时候我已经打完了。”

“然后呢?”

“然后她看到我站在魔物尸体旁边,说了句‘哦,你打的?’我说是。她说‘挺厉害的’。就走了。”希斯把书合上,“一共三句话。没有联手,没有配合无间,更没有‘宛如一人’。她走她的,我走我的。连手都没握。”

不知道是不是米娅的错觉,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觉得希斯有些失望和羡慕?

米娅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小说里这段全是编的?”

“全是编的。”希斯把书往桌上一放,“小说写什么‘两人在战斗中默契配合,希斯一个眼神亦海莉就知道要做什么,亦海莉一个动作希斯就补位’——我跟她哪有这种默契。我们俩打架的风格完全是反的。我擅长远程牵制,她擅长近身压制。联手打的话不互相干扰就不错了,还默契。”

“那小说里写你们联手打得怎么样?”

“写得可精彩了。”希斯翻了个白眼,“什么‘两人合力将魔物逼入绝境’‘亦海莉主攻,希斯辅佐,配合天衣无缝’——我辅佐她?我希斯什么时候辅佐过别人?每次群体作战我都是主力输出好吧。”

米娅想笑又不敢笑:“所以你是不满意‘辅佐’这个定位?”

“当然不满意。我为什么要辅佐她?”希斯抱着胳膊,“我活着的时候跟她是平级的。虽然她比我强一点,但我不至于给她打下手。小说把我说得跟她的跟班似的。”

“那小说里还写了什么离谱的?”

希斯又翻了翻书:“这里——‘战斗结束后,两人坐在篝火旁,希斯靠在亦海莉肩上睡着了’。”

“切,明明正好在一块安营扎寨的,各睡各的。”

“...你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我一个人靠着一棵树睡的。”希斯说得很平,“她在另一棵树下。中间隔了至少三米。小说写什么‘希斯迷迷糊糊中把头靠在了亦海莉肩上,亦海莉没有推开她,反而轻轻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我没靠她肩上。老子冷自己会用魔法还用得着她给我盖被子?”

米娅忍笑忍得很辛苦:“所以这都是假的。”

“对啊。从开始打到打完,每一个细节都是编的。”希斯把书合上,“我跟她有过并肩作战,但不是这样的。那是没办法才联手,打完就散了。没有篝火谈心,没有靠肩睡觉,没有盖外套。”

“不过史书上到记载过这件事,所以才这么改的。”

“依旧胡编乱造。”

希斯接着往下翻,越翻表情越不对。

“……这里写我跟她一起泡温泉。”

米娅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段。小说里写你们打完魔物之后去泡温泉恢复体力。”

“泡温泉。”希斯指着书页,“我跟她。一起。泡温泉。”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我为什么要跟她泡温泉?”希斯一脸困惑,“为什么不一个人待着。泡什么温泉。”

“小说里写你们泡在温泉里聊天,亦海莉靠在池边,雾气缭绕,希斯坐在她旁边,脸被热气蒸得微红——其实就是写一些亲密的情节啦。”

“行了。”希斯抬手打断她,“后面是不是还有‘两人在水中嬉戏,希斯不小心滑倒,被亦海莉一把捞住’?”

米娅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有。”

“这破书。”希斯把书往桌上一拍,“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跟亦海莉产生过这种亲密接触,过去没有,以后也没有,都是胡编乱造!”

“那你真的没有喜欢过她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怎么可能,小说看看得了,我又怎么可能真喜欢她。”虽然语气很笃定,但米娅一想到希斯的傲娇属性和现在这幅样子,很难去相信

希斯接着翻了几页,她又停住了。

“这里写什么……‘希斯生病了,亦海莉守在床边照顾了她一整夜’。”

米娅:“……你生过病吗?”

“生过。但我生病的时候没人照顾。”希斯看着书页,“我一个人在旅店躺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的,自己爬起来喝水,自己给自己熬药。没有亦海莉守在床边。她那时候大概在别的地方忙她的事。”

“小说里写她守了我一夜,我醒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希斯把书合上,“写得真好。感人。但全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翻开。

“……这里写我和她一起逛街。她给我挑了一件裙子。我嘴上说不要,但最后还是穿上了。”

希斯的表情僵住了。

“我穿裙子。”她一字一顿地说,“小说里的我。穿了裙子。亦海莉给我挑的。”

米娅没接话。

“我希斯这辈子没穿过裙子。一次都没有。”希斯把书往桌上一推,“我宁可裹着毯子出门也不穿裙子。小说给我编了个‘亦海莉挑的裙子我就穿’的情节——”

她顿了一下:“等等,后面还写了什么?”

米娅低头看了一眼:“……写你穿上裙子之后,亦海莉说你好看,你脸红了。”

希斯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我脸红了。穿裙子。因为她说好看。”

米娅小声说:“你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希斯抬起头,表情麻木,“我倒要看看这破书还能编出什么。”

她又翻了几页。

“……这里写我和她一起看日出。她靠在我肩上,说‘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我说‘嗯’。”

希斯沉默了。

“她靠我肩上?”她慢慢开口,“她靠我肩上,说‘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亦海莉。”希斯强调了一下,“我认识的那个亦海莉。那个杀我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的亦海莉。她靠在我肩上说‘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

希斯把书合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没意思。”

米娅有些绷不住,因为这个家伙手却没停,一直在翻,而且吐槽了各个槽点,偶尔还会带些微红的表情,明明就是很在意这些,不然会和我吐槽吗?

“有没有悲壮的情节?”

米娅想了想,翻了翻目录:“有。后面有一章写她成神的过程,写得挺悲壮的。那一章算是全书最正经的部分。”

“那从那一章开始看。”希斯把书递过去,“前面这些——亲嘴、泡温泉、穿裙子、看日出——我不想再看了。”

米娅接过书,翻到那一章,但没立刻递回去。她看着希斯,忽然感慨了一句:“看来我也磕过的CP也不是那么甜。我刚刚想多了?”

希斯抬起头:“什么叫CP?”

米娅愣了一下:“……你不知道CP是什么?”

“我该知道吗?”希斯皱眉,“CP。两个字母。什么意思?”

“就是……”米娅措辞了一下,“Couple。配对。就是把两个人当成一对来喜欢。粉丝会磕自己喜欢的两个角色在一起,叫磕CP。”

希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所以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把我和亦海莉当成一对来喜欢?”

“对。你和亦海莉是千年顶流CP。”米娅说得理直气壮,“曦斯。CP名。粉丝无数。同人本、同人图、同人视频,什么都有。我当年也磕过。”

希斯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你磕过?”

“磕过。”米娅老实交代,“我小时候看《曦之女神》,觉得你和亦海莉太配了。一个傲娇一个主动,一个嘴硬一个心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希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我跟杀我的人。天生一对。”

希斯大脑宕机了,结合刚刚的情节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米娅缩了缩脖子:“……我现在知道不是真的了。”

希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把脸别开了。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

“这叫文化。”米娅小声说。

“这叫瞎编。”希斯把书拿回来,“还CP。我跟她打了一辈子,死了还被你们凑一对。这像话吗。”

她翻开书,翻到成神那一章,又停了一下,抬头问:“所以‘磕CP’就是看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

“差不多。”

“那你现在知道真相了,还磕吗?”

米娅想了想:“……不磕了。知道真相之后磕不动了。”(其实也不是,不过先稳一手。)

希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还有救。”

她翻了翻书,忽然又问:“那就没有她和别人的CP吗?”

米娅愣了一下:“谁?亦海莉?”

“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这么爱凑对,总不能只凑我跟她吧。她就没跟别人的CP?”

“有啊。”米娅说,“亦海莉的CP挺多的。有跟光明神主的——就是被她杀的那位,有人磕‘宿敌相爱相杀’。有跟龙王的——被她斩了的那条,有人磕‘征服与被征服’。还有跟秩序之神的——就是天上那个天天投诉她的,有人磕‘欢喜冤家’。”

希斯听着,语气里有些生气,表情逐渐复杂:“她跟谁都能凑一对?”

“顶流嘛。跟谁同框都能出CP。”米娅摊手,“但你们的热度太高了。曦斯是断层第一,其他CP加起来都没你们一半多。”

“为什么?”

“因为你们有原著加持啊。”米娅说,“其他CP都是粉丝自己脑补的,你们是小说里写了的。官方认证,同人再创作,热度自然不一样。”

希斯沉默了两秒:“所以小说把我跟她写成一对,结果我们成了顶流CP。其他人想磕她跟别人,还得自己编。”

“对。”

“那有没有人磕我跟别人的?”

米娅想了想:“有。但不多。要我讲讲吗?”

“别了我不敢听了。”

“能磕。”米娅点头,“还有磕你跟泡面的呢。说‘希斯与泡面,才是真爱’。”

希斯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我跟泡面。真爱。好磕!”

“你确实很喜欢泡面。”米娅小声补了一句。

“那是因为泡面好吃!”希斯抬起头,“跟真爱有什么关系!”

米娅没忍住笑了一声。希斯瞪了她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她把书翻开,“看正事。成神那一章。我倒要看看这破书怎么写她成神的。”

希斯翻到成神那一章,开始读。这一章比前面正经得多。没有亲嘴,没有泡温泉,没有靠肩看日出。文字冷峻,节奏紧凑,写的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登神之路。希斯读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娅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读了几页,希斯停住了。

“……这里写她成神之前,一个人坐在山顶上,坐了一整夜。”

“小说里是这么写的。”米娅说完,补了一句,“这一章没有感情戏,读者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是全书最佳,有人觉得太枯燥。”

“她坐在山顶上想什么?”希斯继续读,“小说写她想了很多。想过去的事,想遇到过的人,想她做过的每一个选择。”

她念了一段:“‘亦海莉坐在山巅,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想起了很多人。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已经做错了。但她没有回头。天快亮了,她站起来,走向她必须走的路。’”

希斯把书合上了。

“……写得还行。”她说,语气有点复杂,“这一段没有瞎编。她成神之前,确实会一个人待着。她不会找人告别,也不会搞什么仪式。就是一个人坐着,想完了,站起来,去成神。”

米娅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你那时候已经……”

“已经死了。”希斯接过话,“对。我不知道她成神之前具体干了什么。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搞什么告别仪式。她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成神这么大的事,她更不会找人商量。”

“那小说里写她想的人里面有你,这个你知道吗?”

“不知道。”希斯说得很坦然,“她想谁,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说写她想的人里面有我——这个可能是编的,也可能是真的。但我不可能知道。我那时候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早就结束了好吧。”

米娅没接话。

希斯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后面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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